西行漫记.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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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漫记.归途

清晨七点,西安还在薄薄的晨雾中未完全醒来。我把行李最后一次放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两晚的酒店,六天的西行漫记,终究走到了最后一天。

车子驶上连霍高速,太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跃起,金色的光洒在关中平原上,把麦田和村庄都染成暖色。后视镜里,长安城的轮廓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融进了天际线里。来时满怀期待,走时竟生出许多不舍。六天前从商丘出发时,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六天后踏上归途,才知道这六天走过的,是半部中国史。

连霍高速自东向西贯通华夏腹地,来时我们一路向西,把一个个地名变成身后的风景;今天,我从西向东,一站一站地走回商丘。这是一条归途,也是一次回望。

华山远望

车过渭南,华山的轮廓在车窗右侧铺展开来。六天前来时,我满心都是对西行的憧憬,来不及细看。今天归途再见,却忍不住放慢了车速。

晨雾还没散尽,五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五位沉默的老者,俯瞰着脚下这条千年古道。韩愈当年上华山吓得投书求救,李白登华山写下“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此刻我只是一个归途的过客,却在这远远一望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高山仰止”。六天的行程里,我见过骊山的秀、太白的雪、终南的幽,但华山就是华山——它以最险峻的姿态,为这次西行画上了一个高耸的注脚。

过了华山,就是潼关。车从潼关旁掠过时,我想起六天前进入关中,一切都是新鲜的。今天再经潼关,心境已然不同——出了潼关,就真正离开陕西了,归途又近了一程。

函谷紫气

过了潼关,便进入了河南地界。灵宝这个地名,一听就带着吉祥的味道。它本名桃林,唐玄宗年间,有人上奏称老子托梦说在函谷关藏有灵符,玄宗遣人挖掘,果然得一灵符,大喜之下将年号“开元”改为“天宝”,并将桃林县改为灵宝县,取“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之意。

函谷关就在灵宝境内。这座关隘因关在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是中国历史上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公元前四九一年,老子辞官骑青牛西行,行至函谷关,被关令尹喜挽留,在此写下了五千言《道德经》。紫气东来,讲的就是这个故事——关令尹喜望见东方有紫气升腾,便知有圣人将至,果然等来了老子。

我曾想过:老子出关,是向西而去,不知所终。而我今日归途,却是向东而返,回到来处。老子一去不返,留下五千言让后人参悟;我六日而返,带走的又是什么?是满眼的古迹,还是满心的感怀?或许都有,或许都不够。车子从函谷关旁掠过时,我默默念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算是向那位两千五百年前的老人告别。

灵宝还是“中国金城”,苹果之乡。黄土塬上,苹果树一片片地向远处延伸,虽已过了采收季,但枝干仍在冬日寒风中挺立着。深秋时满树红果的景象虽已错过,但想象一下,也觉得那是这片古老土地最朴素的馈赠。

黄河东去

车过灵宝,便到了三门峡。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一路滚滚东流去。

三门峡是中华民族发祥地之一,驰名中外的仰韶文化便是在这片土地上被发现的。关于三门峡这个名字,当地人耳熟能详的是大禹治水的传说。相传大禹挥神斧,将高山劈成人门、神门、鬼门三道峡谷,引黄河之水滔滔东去,三门峡由此得名。

六天内,我已是第四次跨越黄河了。来时从北岸到南岸,去时从南岸到北岸。每一次看到那浑黄的河水,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感——那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底色,浑厚、深沉、不屈不挠。三门峡的“中流砥柱”,是黄河激流中的一座石岛,屹立千年,任凭风吹浪打,巍然不动。千百年来,它一直被喻为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此刻虽看不到那石岛,但“中流砥柱”四个字,却在脑海中久久盘桓。

过三门峡黄河大桥时,我们特意放慢了车速。桥下,黄河水浩浩荡荡地流淌,冬日的河面不算宽阔,但那份沉稳的气势,足以让一切匆匆的赶路都慢下来。过了这座桥,便从黄河南岸到了北岸,归途又近了一步。

渑池怀古

过了三门峡市区,便到了渑池。渑池在历史上因为一场会盟而名垂青史。

公元前二七九年,秦昭襄王与赵惠文王在此相会。秦强赵弱,秦王胁迫赵王鼓瑟,并令史官记入秦史,使赵王难堪。蔺相如挺身而出,正气凛然地强请秦王击缶,亦令赵国史官记入赵史。秦臣要求赵国割十五城为秦王祝寿,蔺相如便要求秦国割都城咸阳为赵王祝寿,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直到宴会结束,秦王也没讨到丝毫便宜。为表停战修好,双方士兵捧土掩埋兵器,堆成一座高台——这就是“秦赵会盟台”的来历。

我小时候读《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渑池之会这一节印象最深。去时经过渑池,我曾想:蔺相如的机智与胆识,在司马迁笔下栩栩如生,而这座会盟台,就是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留下的唯一物证。今天归途再经此地,竟有一种故友重逢的感觉。车轮碾过这片土地时,仿佛还能听到两千多年前宴席上的剑拔弩张,看到蔺相如那双不容侵犯的眼睛。

洛阳故人

过了渑池,一路向东,新安、洛阳接连而来。

洛阳是十三朝古都,五千年文明史,四千多年城市史,一千五百多年建都史。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一个个王朝在此建都,留下了龙门石窟、白马寺、关林、二里头遗址这些灿若星辰的文化遗产。

龙门石窟的伊河边的伊水清冽,两岸的窟龛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暖光。卢舍那大佛的庄严与慈悲,展现了唐代佛教艺术的巅峰,也象征着中华文明的开放与包容。那些佛像的面容,有的慈悲,有的沉静,有的已经被岁月风化得模糊不清。但它们就在那里,一千五百年了,看着洛阳城一次次繁华,一次次焚毁,一次次重生。

今天归途再经洛阳,我没有再进城的打算,但车子从洛阳绕城高速上掠过时,我还是忍不住向龙门方向望了一眼。看不见石窟,但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伊河两岸的崖壁上静默地注视着千年时光。这种感觉很奇怪——去时是初见,归时已是故人。

巩义诗魂

出了洛阳,沿连霍高速继续东行,便到了巩义。

巩义是河洛文化的摇篮,黄河与伊洛河在此相汇,一浊一清,形成“河洛汇流”的独特盛景。相传“河出图,洛出书”,中华文明最早的智慧密码,便是在这片土地上被解读的。

巩义还是诗圣杜甫的故乡。公元七一二年,杜甫生于河南府巩县笔架山下,他的居所距伊洛河仅一公里。杜甫一生中重要的青少年时期便是在这里度过的,巩义的山水涵养了他忧国忧民的精神品质。那首“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写的虽然是战乱中的思念,但故乡巩义的山水,始终是他诗歌中最温柔的底色。

六天西行,我曾走过杜甫当年走过的许多地方。在长安城,他求取功名,困守十年;在安史之乱中,他颠沛流离,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如今我从杜甫的故乡旁经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连接——诗人一生漂泊,最终殁于归途的船上。而我现在正沿着他曾经走过的方向,从他的诗中故土,一路向东,回到自己的故乡。杜甫没有回到巩义,但我替他回来了。

郑州开封

过了巩义,便进入了郑州地界。郑州是商代都城的所在地,二里岗遗址、商城遗址诉说着三千六百年前的繁华。不过今天没有进城,只是从高速上掠过。六天前出发时,我曾在此经过,那时刚出商丘不久,一切都还新鲜。今天归途再经郑州,竟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过了郑州,离家就真的近了。

再往东,便到了开封。开封是我这次西行漫记出发后的第一站,如今归途再经此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开封,八朝古都,古称大梁、汴州、汴京、汴梁,北宋时期,东京城是当时世界第一大都会。那“汴京富丽天下无”的盛世繁华,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被定格成了永恒。一座虹桥横跨汴水,桥上行人如织,桥下船只穿梭,两岸商铺林立,那是中国城市文明的一个高峰。

而开封这座城,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奇特景象——“城摞城”。考古人员发现,在地下零米至十四米处,自下而上叠压着战国、五代、宋金、元、明、清等不同时期的六座城池。黄河一次次泛滥,泥沙一次次掩埋,开封人一次次在原址上重建家园。这种屡毁屡建、生生不息的精神,正是黄河儿女最动人的品质。

今天归途经此地,虽只是从高速上掠过,但远远望见开封城的轮廓时,心里还是涌起一阵感动。一座城,被埋了六次,又重建了六次。那些层层叠叠的地层里,埋着的不只是砖瓦和街道,更是一座城、一方人不屈的魂。

兰考民权宁陵

出了开封,连霍高速一路向东。兰考、民权、宁陵,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在窗外掠过。

兰考,焦裕禄的名字和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当年他带领兰考人民治理盐碱地、防风固沙,在漫天风沙中种下了泡桐。如今兰考的泡桐已是全国闻名的乐器板材,一棵树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从车窗望去,冬季的田野虽然萧索,但成排的泡桐树仍挺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六天前出发时我曾经过这里,今天归途再见,那些泡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或许只是错觉,但那种“快到家了”的感觉,让一切都变得亲切起来。

民权在兰考之东。清末民初,这里还是一片贫瘠的黄河故道,如今已是豫东平原上的一个寻常县城。宁陵也是其中之一,曾经是我工作过的地方。宁陵在西汉时置县,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只是那些辉煌与沧桑都已沉入时光深处,只留下平原上炊烟袅袅的村庄。

六天的行程,从商丘一路向西,经过了多少这样看似平凡却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县城?来时觉得它们只是路标,归时才发觉,每一个地名背后,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只是归心似箭,来不及一一细看。没关系,它们就在这里,在豫东平原上,在连霍高速的两侧,等着下一次出发。

终到商丘

下午两点,连霍高速商丘出口的指示牌出现在视野中。车驶下高速,商丘城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商丘,我们这次西行漫记的起点,也是终点。六天前,我们从这里出发,迎着朝阳向西,带着对西部的向往和对历史的敬畏。六天后,我们又回到了这里,带着满心的感动和一种说不清的充实。

商丘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燧人氏在这里发明了人工取火,结束了人类茹毛饮血的时代。商丘还是“三商之源·华商之都”,商人、商品、商业皆发源于此。这里有三皇之首燧人氏的燧皇陵,有中国最早的天文台火神台,有北宋四大书院之首的应天书院,有保存最完整的商丘古城。

六天前出发时,我对这些历史典故只是“知道”;六天后归来时,我才真正“懂得”。走过西安的城墙,看过洛阳的石窟,望过函谷关的紫气,经过开封的城摞城,再回到商丘,再看那些熟悉的古迹,忽然觉得它们都活了起来——它们不再是书本上的词条,而是这条西行路上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存在。

归来感怀

停下车,关掉引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六天的风尘,六天的车轮滚滚,六天的晨昏交替,在那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去时和归时,走的都是高速,看的却是两番风景。去时看的是前方——前方有王屋山,有延安、黄河、贺兰山、戈壁滩沙漠、胡杨林,有未知的旅程;归时看的是身后——身后有龙门,有函谷关,有刚刚走过的六天。去时心里满是期待,归时心里满是回忆。

这六天,我们走过的地方,串联起来几乎就是半部中国史。从商丘的燧人氏取火,到仰韶文化的彩陶;从函谷关的《道德经》,到渑池的秦赵会盟;从洛阳的十三朝风云,到龙门石窟的千年佛光;从杜甫故里的诗魂,到开封城的城摞城奇观——每一站,都像是翻阅一页厚重的史书,而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车轮,便是那翻页的手指。

我常常想,为什么我们要走这样一条路?为什么六天的时间,要匆匆地掠过如此多的古城与文化?

或许是因为,只有当你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你才会明白,历史不是书本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脚下的每一寸黄土、眼前的每一条河流、风中的每一粒尘埃。函谷关的紫气早已散尽,但《道德经》的智慧仍在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洛阳的宫殿已成废墟,但龙门石窟的佛像仍微笑着注视人间;开封的汴河已化为故道,但“城摞城”的奇观仍在诉说着这座城的坚韧;渑池的会盟台历经沧桑,但蔺相如的胆识仍让后人热血沸腾。

六天,很短,短到每一天都像是一瞬;六天,也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对这片土地的敬意,生根发芽。

归途的最后一天,从长安到商丘,从日出到午后。那些历史人物仿佛就在路旁——老子骑着青牛悠然西去,蔺相如在宴席上怒目而立,杜甫在战火中写下诗篇,苏轼在汴京的州桥上眺望远方。他们从未真正远去,只要还有人行走在这条路上,只要还有人愿意停下来,去感受这片土地的温度。

十四点的商丘,冬日阳光懒懒地洒在街道上。我们把车停好,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连霍高速向远方延伸,看不见尽头。六天的漫游结束了,但这条路的故事,仍在继续。

去时是出发,归时是回家。而家,永远在路的尽头等着你。

(作者:刘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