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漠孤烟到塞上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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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漠孤烟到塞上灯火

清晨的额济纳,晨曦穿透薄雾,洒在笔直延伸的公路上。我们驾着车,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向南。车窗外,大西北的底色是苍茫而辽阔的。金黄的胡杨林渐渐退向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沙漠与戈壁。沿途,成群的牛羊如散落在黄绸上的珍珠,悠闲的骆驼在沙丘间昂首阔步。车轮碾过碎石与沙砾,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与旷野。我想起以前读到的史料:早在三四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的水洞沟人便在黄河岸边燃起篝火,打制石器,成为银川地区最早的古人类居民点。三万年的时光在这片土地上层层堆积,从匈奴、党项到汉唐移民,历史的跫音从未断绝。远处贺兰山的轮廓渐渐清晰,我知道,那座有着两千一百余年建城史的古城,就在前方。

当贺兰山的巍峨轮廓在远方渐渐显现,窗外的景致悄然发生着变化,满目的黄沙中透出了点点绿意。我知道,银川到了。这座被称作“塞上江南”的城市,以它温润的怀抱,接纳了满身风尘的我们。

抵达银川时天色已晚。安顿好行囊,我们漫步在老城街头,按照约定,我四十年前在北京上大学的同学,用一顿地道的西北美食慰藉旅途的疲惫。

四十年啊,岁月的风霜已悄然染白了彼此的鬓角。我们在未名湖畔指点江山,畅谈家国天下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他激动地招呼我们坐下,不由分说地点了一桌丰盛的西北佳肴。冒着热气的蒸笼里,白绿相间的麻子惹人垂涎;色泽红润的炖肉、鲜嫩的手抓羊肉,尽显西北人的豪爽。我们举起八宝茶,在氤氲的茶香与肉香中,将这四十年的离别与人生际遇,慢慢煮透,细细品尝。

饭后,我们夜游银川。夜幕下的银川,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展现出历史与现代交融的独特魅力。

我们首先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鼓楼。这座由台基、楼阁、角坊组成的建筑,在夜色与灯光的勾勒下显得庄严肃穆,这台基始建于清道光元年,由宁夏知府赵宜喧主持建造,洞额石刻题记东为“迎恩”、南为“来薰”、西为“挹爽”、北为“拱极”,四道门洞各自拥抱着不同的方向与愿景。光绪三十四年,宁夏地方绅商捐资在台基上建了三层楼梁架,后因款绌停辍,直到民国六年才接续重建,并在四角增盖了券棚顶角坊。我仰头凝望,挑檐飞脊,高耸秀丽,近两百年的风雨在这座建筑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年轮,却未曾消磨它的挺拔。

不远处的玉皇阁,更是飞檐翘角,重楼叠阁,气势恢宏。这座楼阁始建年代已无从查考,早在明嘉靖年间就已存在,时称“旧谯楼”。清乾隆三年,一场大地震将楼阁夷为废墟,乾隆五年重建后,因内置玉帝铜像而得名“玉皇阁”。我数了数,台基东西两侧对称分布着三重檐十字脊亭式钟鼓楼,主体大殿高十四米有余,通高二十二米,是银川市现存唯一的古代木结构高层楼阁。近三百年来,它屡毁屡建,这份执拗与坚韧,恰如银川这座城市的性格。

然而,真正让这座古楼超越时间的,是它在二十世纪初叶所承载的另一重身份。1926年秋,银川鼓楼东北角坊,七名共产党员在此秘密集结,中共宁夏特别支部正式建立。塞上大地第一簇马克思主义的星火,就在这座古建筑的角落里被点燃。与此同时,国民军联军中的中共地下党组织在紧邻鼓楼的玉皇阁北街创办了《中山日报》社,积极宣传国民革命与北伐战争的重大意义,成为中国共产党在宁夏的重要宣传阵地。老同学指着阁前的碑刻说,2016年,玉皇阁《中山日报》社旧址被公布为自治区第二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千年古阁,不仅见证了帝王更替与地震兵燹,更在暗夜中庇护过革命的火种。2010年,玉皇阁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完成落架维修时,工匠们清除了水泥墙皮,还原了台基的青砖本色——如同揭去一层遮蔽,让历史本来的面目重新袒露在天地之间。

历史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醒来后依旧气度不凡。而今的鼓楼与玉皇阁周边,已成了繁华的步行街。古朴的飞檐下,投射着现代的光影秀;斑驳的青砖旁,潮流商铺、文创小店和特色餐饮比肩接踵。街头矗立着极具生活气息的铜雕,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也有遛弯的老人。银川没有将历史束之高阁,而是用“微更新”的方式,将时尚的灵魂注入古旧的肌理,让红色基因、历史文脉与现代商业完美共生,焕发出勃勃生机。

站在这灯火阑珊的街头,我不禁想起了贺兰山下那片沉睡的王陵。公元1038年,党项族首领李元昊在兴庆府——也就是今天的银川——建立西夏王朝,历时近两百年。西夏陵作为西夏王朝留存至今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考古遗存,完整承袭了唐宋帝陵制度,又吸收了党项、吐蕃、回鹘等多民族的文化传统,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见证。从三万年前水洞沟的篝火,到两千一百年前北典农城的垦殖,从西夏王朝的兴衰到明清“西陲都会”的繁华,再到二十世纪革命火种的燃烧——银川的文脉从未断裂,它像黄河水一样,在历史的河道中奔涌向前,每一次转弯都吸纳新的支流,却始终保持着奔流的方向。

四十年前,我们从首都大学毕业,分别在不同的土地上,如同戈壁滩上坚韧的沙枣树,早已将青春与热血融入了各自城市的变迁。如今感觉从额济纳的大漠孤烟,到银川的塞上灯火,这不仅仅是一段地理上的旅程,更是一场跨越时间的重逢。

夜色渐深,古楼的灯火依旧璀璨。与老同学在微凉的夜风中挥手作别,我的心中满是温暖。文脉在古建的修缮与传承中得以延续,而同窗之谊,在四十年的岁月沉淀后,正如这银川的夜色,温润而绵长,历久弥新。(作者:刘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