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10日下午,第七届世界古都论坛“博物馆与古都城市高质量发展”交流活动在洛阳举行。九位来自国内主要博物馆的馆长和文博专家,围绕博物馆与城市发展的关系展开了一场持续四个多小时的深度研讨。
这场分论坛的价值,不在于发布了什么政策或签署了什么协议,而在于它集中呈现了中国文博界对“博物馆与城市关系”这一命题的最新思考。

一个核心判断:博物馆正在从“城市配套”变为“城市器官”
中国文物报社李晨在发言中提出了一个具有框架意义的判断:博物馆与城市的关系正在经历三个阶段——从“馆在城中”到“馆城互动”,再到“馆城融合”。他用一个精准的比喻概括了这一演进方向:“馆城融合的核心是推动博物馆与城市从物理空间连接走向功能运行互生,本质上是让博物馆从城市文化配套设施转变为城市的文化功能器官。”
这一判断得到了与会馆长的广泛呼应。首都博物馆馆长郭京宁对此做了一个关键补充:“共生的前提是融合。连融合都没有,就是两张皮,没有合到一起。”他介绍了北京在馆城融合方面的系统实践,包括顶层设计、夯实基础、坚持人民属性、体制机制创新和内容为王五个层面。其中,大运河博物馆开放式的可视化库房和文保区令他印象深刻:“文保工作人员在讲怎么在文物保护的过程中吸引了很多小朋友,没准若干年他也会从事文博专业。”
从财经视角审视,这一从“配套”到“器官”的定位转变,意味着博物馆的经济价值评估框架需要根本性调整。博物馆的产出不再仅体现为门票收入和游客数量,而应纳入对周边商业活力、居住品质、公共空间价值的系统性贡献。
被低估的经济贡献:博物馆的“在地贡献度”需要量化
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李耀申在发言中提出了一个被行业长期忽视的问题:博物馆对城市的经济贡献缺乏系统性的量化研究。他回顾了2008年至2012年间国家文物局委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刘世锦、苏阳团队所做的《中国文化遗产蓝皮书》,该研究以平遥古城、丽江古城、敦煌莫高窟等世界遗产地为样本,提出了“文物保护每投入1元能产生8.1元产出”的测算公式。近年来,复旦大学郑毅教授团队完成了上海市博物馆在地贡献度研究并出版蓝皮书,魏俊教授团队则对杭州、郑州、成都三个历史文化名城的博物馆个案进行了经济社会贡献度测算。
李耀申明确建议:“洛阳作为一个现代化的区域中心城市,它的古都文化遗产和博物馆更有典型性。把洛阳作为一个解剖点,这么多年的实践都摆在那儿,可能更有说服力。”这一建议的财经含义在于:如果洛阳能够建立起博物馆对城市经济贡献的系统性量化框架,将为全国古都城市的博物馆投资决策提供可参照的评估工具。
中国大运河博物馆馆长郑晶提供了一组来自扬州的具体数据。该馆2021年建成开放后,将扬州游客平均逗留时长延长了4小时,过夜游客数量明显增加。博物馆周边原本是拆迁安置房区域,如今已成为扬州最高档的别墅和高档小区集中区域,凯宾斯基等高端酒店围绕博物馆建设。博物馆景区内配套的酒店实现“当年投资当年盈利”。郑晶还透露,中运博开放五年,文创产品“用短短三年时间过亿,持续过亿”。这组数据的意义在于:它验证了博物馆对城市空间价值和消费结构的实际拉升效应。这种效应在扬州这样本地人口不足150万的城市中尚且如此显著,在洛阳这样文化资源更为富集的古都,理论上应具有更大的潜在空间。
“宏大叙事”与“碎片文物”的张力:一个需要正视的方法论问题
中国博物馆协会理事长刘曙光在总结发言中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批评性判断。他指出,“十四五”期间是中国博物馆发展“最红火的时期”,考古发现大量增加,一批新的考古遗址博物馆出现,考古学者大量介入博物馆展览。但在“一片热浪之下”,存在一个突出问题:“大家都热衷讲文化的故事,而且有意无意地都愿意讲一些宏大的故事。经常看到很宏大的展览,它跟我们考古出土的碎片化的文物,其实匹配得不是很好。所以就使得一些宏大展览的叙事显得有一点点空洞。”
河南博物院院长楚小龙从考古学者的视角回应了这一问题。他以秦国的铁权、铜权为例说明,同一件出土文物放在不同展览中承载完全不同的叙事:“放在秦文化展览中间,是秦代文明;放在度量衡展览中,是伟大科技成就的展览;放在文字体系里面,又是一个文字系统的展览。”他强调,考古研究是博物馆的学术支撑和根基,但“如果变成公共文化产品,必须采取博物馆的叙事体系对它进行重构”。
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馆长李文初则从另一个角度触及了这一问题。他坦言,洛阳的历史资源“点太多了”,在讲述洛阳历史时容易出现“碎片化,没有主题”的问题。他建议洛阳各大博物馆在讲述各自故事时,应做到“前后照应”,共同指向洛阳作为“天下之中”的核心理念——“天人合一、建中立极”的概念应贯穿其中。
这场讨论的深层意义在于:它表明中国文博界正在从“数量扩张”阶段进入“质量反思”阶段。对于投资者和城市管理者而言,这意味着博物馆建设的评估标准将从“建了多少馆”转向“每个馆是否有效运转”。
中小博物馆的生存命题:一个被忽视的产业信号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馆长陈曾路的发言,是本次分论坛中最具“财经质感”的内容。他直言:“中国绝大多数的中小博物馆不是提升计划,是生存计划。很多博物馆面临极大的生存困难。如果我们不能找到自己发展道路的话,可能未来生存都会有比较大的问题。”
吴文化博物馆的应对策略具有样本价值。该馆位于苏州吴中区,2020年开放,仅六年时间。陈曾路介绍,博物馆所在地吴中区拥有“中国最好的产业”之一——规上企业200家,AI、机器人产业集聚;同时拥有环太湖古村落、香山帮非遗等文化资源。博物馆的策略是将“本乡本土”的故事讲深讲透,以此赢得地方政府和本地企业的持续支持。
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吴文化博物馆在顶层设计上拥有“公司、企业、公益类事业单位、基金会”的复合架构。陈曾路透露,该馆“这两年做了大量的输出工作,这些工作虽然远不足以养活博物馆,但的确让地方政府对我们有更多的期待”。他还提到,博物馆通过无租金形式拿到商业体中未出租的空间,打造Museum Lab综合性空间,将文创、非遗、咖啡、轻食、书店、阅读融为一体。
更值得注意的是,吴文化博物馆正在接管吴中区1000多座古建筑的活化利用工作。陈曾路介绍,该区香山帮古建行业从业人员超过5万人,产值“可能超过50亿”。博物馆通过古建筑拆解、搭建展示和学术研究,正在将这一非遗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文化产品。从产业分析角度看,陈曾路所描述的路径揭示了一个重要趋势:中小博物馆正在从“等靠要”的财政依赖模式,转向“以文化资源运营能力换取城市服务合同”的市场化生存模式。这一转型如果成功,将为博物馆行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新的范式。
对洛阳的启示:从“博物馆之城”到“馆城融合示范区”
几位与会专家对洛阳的博物馆建设提出了针对性建议。李耀申建议洛阳全力托举洛阳博物馆这一“核心馆、龙头馆”,推动其陈列体系重塑,并建议基本陈列命名为“洛都繁会 文化根脉”。他还建议洛阳将五大都城遗址博物馆整体打造,形成完整的中华文明都城建设叙事链。
李晨则从馆城融合的路径提出了四点建议:以五都叙事构建全域空间骨架;以工业遗产活化补齐城市记忆链条;以数字文博搭建全域服务网络;以馆校协同嵌入公共教育体系。
刘曙光的总结性评价值得特别关注。他指出,洛阳的问题不是博物馆太少,而是“文物古迹太丰富”。他以白居易墓为例:“来洛阳的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么一个旅游景点。”他进一步指出,相比扬州大运河博物馆对扬州的显著拉动效应,“洛阳这些年虽然也建设了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汉魏洛阳古城博物馆,也就是加了个菜而已”。
这一评价的深层含义是:洛阳的博物馆体系虽然数量领先,但在“馆城融合”的深度上仍有提升空间。从财经视角看,这意味着洛阳博物馆体系的价值释放,下一阶段的关键不在于继续增加场馆数量,而在于将现有场馆网络转化为城市消费场景和文化资产。
第七届世界古都论坛“博物馆与古都城市高质量发展”分论坛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它展示了多少成功案例,而在于它坦诚地呈现了中国博物馆行业在“十四五”高速发展之后面临的结构性命题:从规模扩张到质量提升,从行业自循环到城市深度融合,从“建馆思维”到“润城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