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6日至7日,由郑州大学、郑州市委宣传部主办,河南理工大学出品的第二届中原歌剧周展演剧目——交响清唱剧《江姐》,在河南艺术中心音乐厅连续上演两场。10月6日晚的首演由河南理工大学音乐学院青年教师刘燕担纲女一号江姐,10月7日晚则由郑州师范学院音乐学院副教授张伟芳接棒出演江姐。两场演出均由青年指挥家牛闯执棒,河南交响乐团担任演奏。在音乐会版(Concert Version)的限定下,去掉了繁复的舞台调度与戏剧动作,音乐厅里的“红梅”完全交由声音来塑造。这种“减而不简”的呈现方式,极其考验演唱者的声音控制、音色变化、情感张力与综合完成度。本文将以10月7日晚张伟芳的演出为重点,从音乐评论的视角,探讨其在人物塑造与演唱技巧上的学术表现,兼及与刘燕首演的对比,以及指挥与乐团对整场演出的支撑作用。
清唱剧《江姐》的音乐特质与音乐会版的表演逻辑

要评价一位演唱者在《江姐》中的表现,首先得弄明白这部作品在音乐形式上的特殊性。交响清唱剧《江姐》是根据1964年首演的经典民族歌剧改编而成的,它保留了原作中《红梅赞》《绣红旗》《春蚕到死丝不断》等听众耳熟能详的核心唱段,但在结构上做了大刀阔斧的删减。原剧的“序幕加七场”被压缩为“序曲加四个乐章”,删去了所有的对白和以对白为主的场次,把原本以叙事和人物矛盾冲突为主线的戏剧体裁,彻底转变为以抒情和刻画心理活动为主体的音乐体裁。
这种改编带来了一个核心变化:在没有台词交代剧情、没有复杂舞美辅助的情况下,人物的情绪转折、内心的挣扎与坚定,全部要依靠声乐线条、交响乐配器以及合唱的烘托来直接传递给观众。贯穿全剧的“主导动机”(Leitmotif)手法,让江姐的音乐主题在不同乐章中反复变奏出现,演唱者必须在保持角色统一性的同时,赋予每个段落不同的心理层次。
💡 音乐会版《江姐》对演唱者的要求,已经从“演加唱”转向了“情加声”的浑然一体。声音不再仅仅是好听,它必须成为戏剧冲突的参与者。
🎼 指挥与乐团的托底:牛闯与河南交响乐团的音乐叙事

任何一部声乐作品的现场呈现,都离不开指挥与乐团的精准配合,尤其是在清唱剧这种声乐占比极重的体裁中。青年指挥家牛闯在10月6日、7日晚的演出中,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对歌剧音乐的深刻理解。在他的棒下,河南交响乐团既保持了交响乐的丰富层次,又始终为声乐部分留出了充分的表现空间,这种动态平衡是两场演出能够顺利推进的重要保障。
在序曲《红梅赞》主题呈示时,牛闯并未急于把乐团推到激昂的顶点,而是以舒缓、沉稳的节奏铺垫,弦乐的线条拉得细腻绵长,木管的点缀清亮通透,既保留了旋律本身的民族韵味,又通过配器层次的细化,赋予其更丰富的情感底色。这种“以情动人”的处理,让观众从旋律的流动中自然感受到红岩精神的内核,而不是靠音量去强行渲染。

当演出推进到第三乐章《赴汤蹈火》的审讯段落时,乐团的紧张节奏与张伟芳坚定沉稳的演唱形成了鲜明对比,营造出令人窒息的戏剧张力。而在第四乐章《绣红旗》中,牛闯对乐队与合唱团(河南理工大学力行合唱团)的平衡处理堪称精妙——合唱的力度变化与乐团的伴奏形成有机呼应,低音声部的沉稳支撑暗含着革命志士的坚定信念,没有刻意煽情,却让不少观众热泪盈眶。指挥与乐团这种“托而不压、引而不发”的协作,为张伟芳的声音塑造提供了极佳的声场环境。
👩🏫 张伟芳的声乐底蕴与角色准备

10月7日晚登台的张伟芳,现任郑州师范学院音乐与舞蹈学院副教授、河南省音乐家协会理事,本硕均师从河南大学音乐学院韩梅教授,并曾赴中国音乐学院访学,师从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吴碧霞教授。她多次获得中国音乐金钟奖河南赛区一等奖、河南省文华奖声乐大赛一等奖等专业奖项,还曾主演歌剧《白毛女》及古乐吟诵情景剧《淇水恋歌》等,是一位兼具学术研究与舞台实践经验的青年女高音。
深厚的师承背景和丰富的舞台履历,让她在诠释江姐这样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角色时,具备了独特的视角。作为高校声乐教育者,她没有把江姐唱成一个概念化的“符号”,而是试图用当代知识女性的理性深度与情感温度去重新解读这个角色。这种解读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建立在她对声音造型的把握、对歌词处理的推敲、对气息控制的讲究之上——而这些,正是艺术总监戴玉强在排练中反复强调的专业考量。
🎵 人物塑造与演唱技巧的深度拆解
音色与音质的控制:从“青松”到“红梅”的声线转换

江姐这个角色在四个乐章中的心理跨度极大:从初上华蓥的从容坚定,到痛失丈夫的隐忍悲恸,再到狱中面对酷刑的凛然不屈,最后到绣红旗时的热切期盼与赴刑场时的从容。张伟芳在音色和音质上的控制,是她塑造人物最核心的手段。
在第一乐章《初上华蓥》的唱段中,她的音色呈现出一种明亮而圆润的质感,声线流畅且富有韧性,唱出了江姐作为地下工作者那种沉着冷静、临危不惧的职业特质。这里的音色不是纯粹的抒情女高音的柔美,而是带有一丝“青松”般的挺拔感,咬字清晰有力,气息支撑稳固,把“看长江”等唱段中的开阔胸襟表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第二乐章《前赴后继》,江姐突然看到丈夫彭松涛头颅时的那段唱,是整晚情感浓度最高的段落之一。张伟芳在这里做了一个非常细腻的处理:音色瞬间从明亮转为暗淡,声带的闭合度略微放松,让声音带上了一种自然的“沙哑感”和颤抖的边缘。这不是技术上的失控,而是刻意用半声(Mezza voce)和气息的轻微颤动来模拟人物瞬间崩溃的心理状态。她没有用大音量去“喊”悲痛,而是用音色的明暗对比,把那种“头举目眩、痛苦万分”的戏剧瞬间精准地传递给了观众。
声音的力度层次与戏剧张力

如果说音色变化是张伟芳塑造人物的“颜料”,那么声音的力度控制就是她的“笔法”。在第三乐章《赴汤蹈火》中,面对沈养斋(杜昂 饰)的劝降和甫志高(雷音 饰)的诱供,江姐唱出了“春蚕到死丝不断”“至死不弯腰”等铮铮誓言。
在这个段落里,张伟芳展现了极强的声音张力控制能力。面对敌人的威逼,她没有一上来就用最强的音量(Forte)去对抗,而是先用一种近乎冷峻的、带着讥诮意味的中等音量(Mezzo)来回应,声音线条收紧,咬字如刀刻般锋利。随着音乐推向高潮,她的气息支撑逐渐加强,声音从胸腔共鸣向头腔共鸣过渡,力度从Pianissimo(极弱)一路攀升到Fortissimo(极强),但这种强不是嘶吼,而是建立在扎实的呼吸支持和清晰的咬字基础上的“强”,唱出了“为共产主义把青春贡献”的决绝。这种从压抑到爆发的力度曲线,让观众真切感受到了一个血肉之躯在信仰支撑下的精神升华。
情感表现力与角色完成度
音乐会版《江姐》最难的,是没有服装、道具和舞台调度的辅助,演唱者必须靠“唱”把观众带入情境。张伟芳在这一点上做得相当出色。她的表演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内敛、深沉。

在第四乐章《红梅报春》的《绣红旗》唱段中,她和孙明霞(张影 饰)等狱友的重唱配合默契。此时的音色又回到了温暖、柔和的维度,声线中透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和对新中国的热切憧憬。她把“一针针,一线线”唱得极慢、极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抚摸想象中的国旗,那种“针线里的信念”通过她纯净的音色直击人心。而在尾声《不要用哭声告别》中,她的声音又转为一种从容、豁达甚至带着微笑的质感,把江姐视死如归的豪情与对后辈的嘱托融合在一起,综合完成度极高。
📌 张伟芳的演唱技巧娴熟而不炫技,情感充沛而不滥情,始终保持着一个知识女性的理性克制与艺术敏感,这种平衡恰恰是当代歌剧表演中最可贵的品质。
⚖️ 刘燕首演的参照与两场演出的互补

10月6日晚的首演由刘燕出演江姐。作为河南理工大学音乐学院的青年教师,刘燕的演绎同样可圈可点。从音乐会版的呈现来看,刘燕的演唱更偏重于人物外在行动感的表达,她的声音更具穿透力和戏剧的爆发力,在表现江姐作为革命者的刚毅一面时,显得尤为果敢。
如果说刘燕的首演更像是一幅用浓墨重彩勾勒的油画,那么张伟芳的演出则更像是一幅用细腻笔触描绘的水墨画。张伟芳凭借其长期的学术积累和更丰富的舞台经验,在心理层次的挖掘和音色的精微变化上,展现出了更为内敛的深度。两场演出互为补充:刘燕让观众看到了江姐“傲雪斗霜”的刚烈,张伟芳则让观众触摸到了江姐“一片丹心”的柔情与温度。这种由不同演员带来的差异化诠释,正是歌剧周展演活动的价值所在——它让经典角色在不断的重新诠释中保持鲜活。
🏛️ 高校出品与本土歌剧生态的启示
这两场《江姐》均由河南理工大学音乐学院出品,河南交响乐团演奏,郑州大学等本土高校深度参与,这背后折射出的是河南省在高校声乐教育与舞台实践结合上的积极探索。张伟芳作为郑州师范学院的副教授,站在河南艺术中心的舞台上,本身就是“产教融合”最生动的注脚。她把课堂上的声乐理念、对金钟奖赛场的竞技经验,全部转化为了对红色经典角色的支撑。
这种由本土高校担纲、专业院团协作、名家(戴玉强、金曼担任艺术总监)指导的模式,不仅为河南培养了一批能唱会演的音乐戏剧人才,更让《江姐》这样的红色经典在中原大地上找到了符合当代审美习惯的崭新表达方式。当最后一个音符在音乐厅中消散,观众席爆发的掌声不仅是对张伟芳、刘燕等演员精湛技艺的礼赞,更是对红岩精神跨越时空生命力的集体致敬。
2026年10月7日晚,张伟芳用她那兼具亮度与厚度的音色、收放自如的力度控制、以及充满人文温度的情感表达,在河南艺术中心音乐厅的舞台上,成功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恐惧有超越的江姐。她没有刻意去“演”英雄,而是用声音把英雄还原成了一个有信仰的普通人。在牛闯与河南交响乐团的默契配合下,这场交响清唱剧《江姐》证明了:在文化多元化的今天,传统民族歌剧只要回归音乐本体、强化声乐表现力,依然能在当代观众中引发强烈的共鸣。红梅傲骨,声塑英魂,这便是音乐会版《江姐》留给中原乐坛最深刻的印记。(作者:李仲党)
来源:大象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