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韵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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菽韵千年

天上是金黄的太阳,地上是金黄的豆田。数千亩黄豆在豫东平原成熟,没有遮拦的那种黄,每一片豆叶都似纯金的。金秋的风从远处吹来,大豆的豆荚在阳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收获的脚步声。那些即将成熟的豆荚,鼓鼓囊囊地挤在茎秆上,有的还泛着青绿,有的已经黄得耀眼,在豆棵下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坠着,让人看着心里就踏实。

我蹲下身来,拨开一丛豆叶,一簇豆荚便裸露在掌心。豆荚上生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轻轻一捏,饱满的豆粒在荚壳里微微滚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那是秋天最私密的心跳。豆田深处,有农人正在收割。镰刀起落间,豆棵应声而倒,豆荚碰着豆荚,沙沙沙,如细雨洒在干透的荷叶上。这声音从两千五百年前传来,一直传到今天,传到这片黄淮大地上,从不停歇。

看着这片金黄的豆田,我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儿时。那时候,每到豆子将熟的时节,我便赶着几只羊,慢悠悠地晃到野地里去。秋日的天很高很蓝,羊在沟坡上低头啃草,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便忙活开了。先在田埂边选一处土坎,用铲子挖出一个地印子——那是一种简易的土灶,坑口斜着朝上,底下掏空,上面码着土坷垃,垒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然后四处捡来干柴枯枝,折几根豆棵,再偷偷刨几窝红薯,便算是备齐了粮草。

火点起来的时候,荒野里腾起一缕青烟。干豆棵架在火上,豆荚被火舌一舔,噼啪作响,豆粒在荚壳里炸开,蹦到火堆旁的土里,也蹦到我们的手心里。那烧熟的黄豆,焦香扑鼻,趁热捏一颗丢进嘴里,嘎嘣一声,满口豆香。红薯则要埋在火堆底下的热土里,用余烬慢慢焐着。我们围坐在地上,一边剥着烧豆子吃,一边眼巴巴地等着红薯。等到火熄了,土凉了,扒开灰烬,红薯外皮焦黑,掰开来却是金黄的瓤,热气腾腾,甜得粘牙。那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秋风、羊群、豆香和红薯的甜。手上沾着灰,嘴角挂着黑,我们相视大笑,笑声惊起了田边的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那情景,多少年过去了,仍像是昨天的事。如今站在豆田边,看农人收豆,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混合着柴火气、豆焦香和红薯甜的童年味道。

大豆有一个古老的名字——菽。栽培大豆起源于中国,是从野生大豆经长期定向选择、改良驯化而成的。河南舞阳贾湖遗址曾发现八千年前的野生大豆,四千年前黄河流域已出现驯化大豆籽粒,先民们将它称为“菽”。《诗经》里唱道:“中原有菽,庶人采之。”中原之地有大豆,平民百姓去采摘它。那朴素的诗句里,大豆早已是寻常百姓家中的口粮。后稷教民稼穑,播时百谷,菽便是其中要紧的一谷。从《诗经》到《齐民要术》,从先秦到明清,一代代农人在黄土地上弯腰拾穗,将菽的种子一年年埋进土里,也将关于菽的记忆一年年刻进血脉。

大豆从黄河流域出发,一路北上,一路南拓。大约五千年前,栽培大豆从中纬度黄淮流域起源,之后向北适应高纬度、向南拓展低纬度,传播到世界各地。它天生懂得入乡随俗,根瘤菌在它的根须上安家,将空气中的氮固定下来,让贫瘠的土壤也变得肥沃起来。中原的农人们发现,种过大豆的土地格外松软肥沃,于是将它纳入轮作制度,与小麦、玉米轮番耕种,让大地得以休养生息。这块土地上的人与豆,就这样彼此成全,共同走过了千万个春秋。

如今的大豆家族庞大,黄豆、黑豆、青豆,各具风姿。它们的蛋白质含量高达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含有人体必需的氨基酸,脂肪含量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以不饱和脂肪酸为主,还含有大豆异黄酮、卵磷脂等成分。黄豆色泽温润,最是家常;黑豆乌亮如墨,中医认为它能补肾益阴;青豆翠绿可人,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和大豆磷脂。河南作为黄淮海大豆产区的重要省份,先后选育出豫豆、郑豆、周豆等系列品种,在田间地头扎下根来。那些豆种袋上印着的名字,凝聚着几代育种人的心血,它们像庄稼人的孩子,有着好听的名字,有着踏实的脾性,一年年守着这片土地。

大豆看似寻常,却关乎国计民生。我国是世界最大的大豆消费国,每年消费量超过一亿吨,但自给率较低,常年进口量保持在八千万吨以上。近年来,国家实施大豆产能提升工程,大豆产量连续三年超过两千万吨,自给率较二零二零年提高了四个百分点。这粒小小的豆子,一头连着千家万户的“油瓶子”和“肉盘子”,一头牵着国家粮食安全的战略布局。豆粕是饲料蛋白的关键来源,养殖业离不开它;豆油是厨房里的寻常之物,炒菜做饭都少不了它。从战略储备到百姓餐桌,大豆的身影无处不在。它是土地写给国家的承诺,是农人揣在怀里的家国担当。

而大豆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善于变化。一颗黄豆,泡发、磨浆、点卤,便成了白嫩嫩的豆腐。相传豆腐始于西汉淮南王刘安,他在炼丹时偶然将豆汁与石膏相遇,竟化出一片芳香诱人的白玉。从此,豆腐便在中国人的灶台上扎下了根,一千八百年来不曾离开。豆腐可以切丝、切片、切块,可以煎、炒、烹、炸、炖,素鸡、腐竹、豆干、千张,变出了七十二般模样。豆酱、酱油、腐乳、豆豉,经过时间的发酵,将大豆的鲜味提炼得淋漓尽致。豆浆、豆乳、豆腐脑,温润绵长,是清晨灶台上最踏实的温暖。更有大豆蛋白、大豆肽、大豆磷脂等新制品不断涌现,让这颗古老的种子在食品工业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一豆千面,一面千秋。大豆用它的千变万化,默默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

暮色渐起,我站在这豫东的豆田边,看夕阳将金黄的豆田染成一片暖橙。农人们还在弯腰割豆,镰刀在豆棵间起落,豆荚里的黄豆轻轻滚动,发出细细的声响。那声响从《诗经》的吟唱里传来,从贾湖先民的指缝间漏下,穿过汉唐的月光,穿过宋元的炊烟,也穿过我儿时野地里那缕烧豆子的青烟,一直落到今日豫东的土地上。那是土地与种子之间最古老的对话,是几千年农耕文明在这片黄淮大地上留下的回声。

从《诗经》里的“荏菽旆旆”,到今天餐桌上的一碗热豆浆,大豆始终安安静静地生长、结荚、成熟,将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它不张扬,不喧哗,却在每一个金秋时节,用沉甸甸的豆荚,诉说着大地最深沉的馈赠。风又起了,豆田泛起金色的波浪。那波浪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铺了千年万年,仍在铺着。菽韵悠悠,千年不绝。(文:刘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