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晖:城乡往返与故乡重认——论欧阳杏蓬《乡关 大地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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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晖:城乡往返与故乡重认——论欧阳杏蓬《乡关 大地之灯》

摘 要:欧阳杏蓬《乡关大地之灯》以湘南乡村与珠三角之间的谋生、往返经验为基础,呈现城乡迁徙中故乡意义的变化。农耕生活的艰辛与改变生活的愿望促成离乡,异地谋生又使故乡成为情感依托;外出者参与的村庄建设,却使生活改善与返乡后的陌生感并存。家庭成员分居城乡及其不同的归属感,进一步显现家园关系在迁徙中的变化。作品通过道路叙述中的今昔交叠、亲人言行的场景重现和劳动细节的保存,使个人回忆获得时代生活的具体质地。这种带有记忆选择与抒情倾向的“散文档案”,保存了城乡变动中普通人的感受与关系,其文学价值及经验概括的限度,也由此得到呈现。

关键词:欧阳杏蓬;《乡关大地之灯》;城乡迁徙;故乡书写;散文档案

欧阳杏蓬《乡关 大地之灯》

欧阳杏蓬《乡关 大地之灯》

《重生的村庄》中,欧阳杏蓬面对返乡所见的小洋楼、路灯和水泥路,感到熟悉的村庄已变得陌生,却又追问:“这不是我们建设的么?”这句自问道出了返乡者的复杂处境:村庄的新貌回应着外出者改善生活的愿望,旧日生活却在这一过程中渐渐远去。作者所怀念的故乡,也是他曾经渴望离开、又参与改变的地方。

这一矛盾为理解《乡关大地之灯》提供了入口。在湘南乡村与珠三角之间的谋生与往返中,作者不断从新的生活处境回望故乡,乡愁也因此包含着对自身选择的反省。故乡意义的变化,与劳动、村庄建设及家庭关系的变动密切相连,而这些变化又经由具体的人物、场景和细节进入散文。本文循此考察离乡与返乡的经验及其文学表达,将作品视为南方城乡迁徙中的一份“散文档案”。这份档案保存了普通人在生活变动中的感受与关系,也带有回忆者的情感倾向;辨析记忆如何被选择、往事怎样被叙述,才能进一步把握其文学价值与艺术魅力。

一、离乡经验与故乡的重新发现

(一)农耕生活与南下的愿望

《大地之灯》从日出写到日落,乡村生活始终受劳动节律支配。天亮时,人们已经汗湿衣背;暮色降临,蚊虫迫使劳作者离开田地,回家之后还要喂养牲畜、准备饭食,直到灯被搬到堂屋的饭桌上,一天的事务才告结束。这里的日出日落,标示着身体的消耗和劳作的延续。晒谷坪上的夜谈虽有邻里相熟的亲切,也难掩人们的疲倦:有人起身离开,其他人便陆续散去。乡村的温情始终带着生活的重量。

威廉斯在《乡村与城市》中,将文学中的城乡形象置于社会经济变化中考察。这一视角有助于理解欧阳杏蓬对乡村生活的复杂感受。在赞叹乡民的坚韧之后,作者忽然写道:“我是惧怕白天的。”农事的反复、消息的闭塞和四周如墙的山岭,使青年感到生活的局促。村庄养育了他,也逐渐容纳不下他对未来的期待。

《大地之灯》中,昌盛为南下筹措路费而出售旧教材,“我”则向父亲讨钱买书。同一件事牵出务工与求知两种愿望,山外的世界已通过不同途径进入乡村生活。《跃过千山》进一步写出遭人轻视的自卑和求得认可的决心。作者回忆年轻时的自己,既承认其想法幼稚,又保留了那种不甘于被人轻看的倔强。离乡因而具有了详细的个人缘由,寻找谋生机会的同时,也希望改变他人对自己的既定评价。若只从后来的乡愁回看这次出走,便会遮蔽当年选择中的主动性。作品对故乡的眷恋,正包含着这段曾经急于离开的经历。

(二)异乡谋生中的故乡回望

南下之后,生活的重心转向寻找工作与落脚之处。《跃过千山》接连写出广州、中山、东莞等地名,又列举建筑工地、码头、石场、流水线上的谋生经历。地点与工种的快速转换,使异乡生活呈现为持续奔走的过程。反复出现的“寻找”与“生存”,将出走时证明自己的雄心,落实为获得工作和维持生活的迫切需要。从野狼、野狗到蚂蚁的自我比拟,也写出闯荡者对自身力量的重新估量。

鲁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讨论乡土小说,曾注意到作者身居异地而回忆故乡的写作处境。这一观察提示我们,故乡在作品中呈现何种面貌,与回望者当下的生活密切相关。欧阳杏蓬的经历属于另一种时代情境,但离乡后的生存感受同样改变了他观看故乡的眼光。随着父母衰老,自己有了孩子与责任,旧日屋舍、亲人的照料和熟悉的生活习惯,逐渐获得新的分量。过去急于越过的山岭,如今隔开了需要彼此照料的人。故乡的遥远,因而也意味着亲情难以在日常生活中得到充分回应。

《用一片瓦收留绝望》将这种牵念落实为回乡盖一间瓦房的愿望。瓦房承载着少时受到庇护的记忆,也寄托着中年人暂歇疲惫的希望。然而,在说出想要回去盖房的念头之后,叙述紧接着停顿下来:“我却什么也没说。”这个停顿使重建故居的愿望保留在个人心事之中。回忆可以赋予旧屋以安顿身心的意义,却不能立即解决现实生活的安排。由此形成的乡愁,带有异地谋生者的切身需要。因此,人在不断寻找生存机会的同时,也希望重新确认能够依靠的关系。故乡正是在这样的回望中被重新发现,而它能否承接归来者的期待,还须经过返乡所见的检验。

二、村庄新貌与返乡者的自我追问

(一)参与建设与归来后的陌生感

《重生的村庄》的陌生感,首先从一次重走旧地的经历中显出。作者自认为熟悉少年时守过西瓜、睡过瓜棚的地方,走进树林后却发现景物已变,深草与坟头使他心生恐惧,原有的记忆难以指引眼前的行走。从自告奋勇到匆忙离开,叙述中的自嘲揭示了返乡者的窘迫:曾经亲手耕种的土地,如今竟使自己无所适从。故乡的变化由此成为身体可以感知的不安。

这些变化有着具体的生计缘由。田地因耕作费事改成果园,果园又因照料不易种上林木;《父亲的树》也写到,年轻人外出谋生后,老人将一些庄稼地改种树木。山林面貌的改变,留下了村庄劳动力流动的痕迹。与此同时,外出者积攒收入,建起新楼,实现了早年改善居住条件的愿望。沿着威廉斯考察城乡社会经济联系的思路看,城市谋生与乡村更新属于彼此相连的生活过程。返乡者正是故乡变化的参与者,文章那句“这不是我们建设的么?”,因而把追问转向了自身。

当作者怀疑自己是否“落后了”,是否“一直沉迷在过去的记忆里”时,怀旧的眼光也受到了审视。记忆中的村庄不能成为衡量现实的唯一尺度,村民改善生活的愿望同样需要得到理解。然而,新房增多与日常声息减少又同时发生,居住条件的改善并未带来村落生活的相应兴盛。“父亲那一辈种树,我们这一辈盖楼”的对照,也由此超出新旧景物的比较,涉及不同世代如何经营家园。两代人都在建设故乡,只是投入的方式与生活期待有所不同。作者既承认眼前变化的价值,又怀念旧日相熟相依的生活,故乡重认便在这种难以消解的矛盾中展开。

(二)代际迁居与家庭归属的分歧

《母亲和母亲的家》写父亲去世之后,兄弟俩商量接母亲到广州或长沙生活。子女愿意承担赡养责任,母亲却首先表明:“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家,我不去。”她后来曾到长沙,又因生活不习惯、见不到父亲的遗像而想返回东干脚。在子女看来,迁居可以让老人得到照料;对母亲而言,离开旧屋也意味着与自己长期经营的生活分离。亲人希望彼此相伴,却未必能把同一个地方认作家。

母亲对故居的依恋,有着漫长的生活积累。文章先写她务农、持家,才写她在父亲去世后的选择。田间劳作、上山砍柴和操持三餐,构成她与这个家庭最切实的联系。她与父亲也会争执,尤其在家务分担与劳动付出的问题上,并不总是彼此体谅。这些琐碎甚至带着怨气的往事,使夫妻关系保留着日常生活的真实。父亲去世后,旧屋保存着共同度过的岁月,也保存着母亲一生劳作的痕迹。她坚持留在东干脚,所维护的是自己能够辨认、能够继续置身其中的生活。

子女同样有难以摆脱的处境。他们必须忙活各自的生计,无法长期陪伴母亲,最终只能尊重她返回故居的愿望。外出谋生维持着家庭,也使日常相伴变得困难。篇末写道:“母亲在哪里,家在哪里。听起来很美,却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这句话带着儿子的自责,也道出了“家”在迁徙中的分化:母亲所依恋的家,系于故居和已经离去的丈夫;子女的生活则逐渐在异地展开,他们对故乡的牵挂,难以转化为持续的共同生活。亲情仍在,维系亲情的日常条件却已改变。故乡因此既是可以返回的地方,也是需要重新理解和安排的家庭关系。地理上的归来,尚不足以恢复过去那个完整的家。

三、迁徙经验的散文留存

(一)道路叙述与生命时间的交叠

《跃过千山》将青年南下与多年后的北返写进同一篇散文。昔日的花县已称花都,广清高速架在房屋上空,沿途景物带出岁月的变化;更显著的是看景者的心境:青年渴望越过群山,中年则在归途中想到父母衰老与自身责任。巴赫金讨论小说的时空体,强调时间与空间在文学叙述中的联系。借用这一思路,可以看到道路在此承担的叙事作用:同一片山岭连接着不同人生阶段,空间距离因生活经历的积累而获得新的分量。“我又一次越过了南岭千山,我的心跃过了何止千山!”由“越过”到“跃过”,地理行程与内心经历在字词的转换中相互呼应。

《乡关》则通过连续追问组织回忆。作者先想到告别弟弟的车站,继而回忆父亲送行的路口,最后将目光移向城乡之间使自己警醒的坟地。地点的转换,伴随着乡关意义的变化:亲人的目送引出依恋,路口标示归家,荒坟又唤起对人生选择的反省。故乡的边界随叙述逐渐清晰,也从地理界限延伸到内心的自我约束。散文在这些空间之间建立联系,使多年往返中积累的感受得到展开。

(二)日常细节与普通生活的留痕

迁徙经验的留存,还依赖于日常场景中人物言行的重现。《乡关》中,父亲借口买农药陪儿子出门,一路无话,到了路口却站在路中央拦车;儿子上车后回望,才发现父亲已转身回村。借口在这一刻被识破,先前的沉默也获得了新的解释。叙述通过行动的前后照应,让少言的父亲显出急切而不善表达的关心。拦车时的冒失还保留着人物特有的脾气,给这份关切添上一层笨拙。读者对亲情的体会,来自跟随儿子逐步认出父亲心意的过程。

《父亲的树》则把劳动习惯写入悼念。父亲曾将炉灰拌入粪肥,用来养育庄稼;他去世后,儿子把柴灰倒在枣树下,望着弯曲的树干,仿佛又看见父亲驼背走来的身影。叙述由处理柴灰的动作转入回忆,树木与亡者的联系也有了具体来由。灶火、肥料和树木保存着父亲经营生活的方式,寄托其上的情感因此具有可以触及的质地。“散文档案”的意义,便落实在对这些动作、物件和生活习惯的记述之中。离乡者回忆故乡时,曾经共同生活的人仍能通过这样的细节被重新辨认;迁徙带来的疏离,也因往日相处的具体呈现而显得格外深切。

(三)抒情概括与经验记录的限度

抒情将零散往事联结起来,也影响着经验的概括。《大地之灯》说灯光“不是指明方向,只是给人一点亮光,不至于绝望”。限定性的表达承认生活的艰难,也保留了人在其中可以获得的微小支撑。《用一片瓦收留绝望》则由个人的返乡愿望,推及“我们这个时代打工人的共同宿命”。感受的涵盖范围在此迅速扩大。“宿命”强化了漂泊者之间的共同感,却也容易使不同的职业经历、家庭关系和返乡选择被同一种情绪覆盖。个人经验的感染力与判断的普遍性之间,仍存在需要辨析的距离。

对这份档案所能呈现的生活范围,还须结合叙述详略加以理解。《跃过千山》的城市劳动多以工种列举和时间压缩呈现,故乡生活则得到较充分的场景展开。这样的安排凸显了回望者的情感重心,也使读者更易感受异地谋生者的内心波动,较难细辨不同劳动处境的差异。作为个人的迁徙记录,作品长于保存离乡与返乡之间的情感变化;当叙述进一步概括一代人的共同经验时,其判断仍需得到具体生活的支持。将这种详略与概括的分寸纳入考察,才能说明散文如何保存时代经验,以及它所留下的空白。

余论:故乡重认与迁徙生活的文学见证

《乡关大地之灯》把乡愁放回了城乡相互联系的生活过程。离乡者以外出劳动参与故乡的建设,又在返乡时承受旧日生活远去的失落;对故乡的重新认识,也因此包含着对自身选择及其结果的反省。村庄的新貌、亲人的离去与家庭成员的迁居,使过去共同生活的家难以复原,而那些具体的生活记忆,仍维系着迁徙者与故乡的联系。

《跃过千山》在感叹“我没有岸”之后,仍以“我在千山两头荡,岭南岭北一样生活!”收束。漂泊的感受与继续生活的意愿并存,使作品保留了面对变化的韧性。作为南方城乡迁徙的一份“散文档案”,这部作品保存着个人的经历,也留下了一个普通劳动者理解自身时代的方式。道路上的往返、亲人之间未尽的话语、劳作留下的物件,使城乡变迁获得了切近个人生命的表达。故乡重认由此成为持续的自我认识:人在回望中理解自己的来路,也在两地生活的责任与牵挂中,继续寻找安顿自身的可能。

(作者王超晖 陕西师范大学 文学院,陕西 西安 71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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