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蓝雪,院静人远 一一双节游商丘古城宋荦院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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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蓝雪,院静人远 一一双节游商丘古城宋荦院纪

风,是从三百年前吹来的。

越过青砖灰瓦的归德古城,越过“清德”二字斑驳的石刻,停在这座深藏的院落里。砖缝间有旧时书香,檐角下似有古人衣袂轻响。双节期间,游人如织,古城的街巷里处处是桂花的甜香,而宋荦院却独自偏安一隅,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声音。

就在这寂静深处,一丛蓝雪花正以最恣意的姿态,攀过石阶,越过竹篱,将沉甸甸的蓝,泼洒在秋光里。

那蓝,不是春天的浅碧,不是夏日的浓翠,是一缕封存了时光的青花瓷的釉彩。一朵朵,一簇簇,像是谁在宣纸上打翻了石青与花青,又像是天边裁下的一角碎锦。它们密密匝匝地坠在枝头,把秋日那点金黄与萧瑟,生生压了下去。

蓝雪花,白花丹科植物,又名蓝花丹、蓝雪丹。它最动人的禀赋,便是那超长的花期——在温暖之地,可从暮春一直开到深秋,盛花期横贯整个炎夏。它极为耐高温高湿,是少有的能在酷暑中持续“爆花”的植物。商丘的秋天,天高气爽,日照充足,昼夜温差渐大,恰恰合了它喜温暖、喜光照的脾性。它对土壤并不挑剔,疏松排水即可,生长迅速,耐得修剪,花后剪去残枝,不消数日便又萌发新蕊,一茬接一茬,仿佛不知疲倦。正因这般坚韧而蓬勃的天性,它才能在这座历经沧桑的老院里,年复一年地开出一片冷静而热烈的蓝。

三百年前,这座院子的主人,也爱看花。

他叫宋荦,字牧仲,号漫堂、西陂,归德府人。出身书香望族,父亲宋权是明末清初的国史院大学士。宋荦年少即英武过人,十岁能骑烈马,十四岁便应诏以大臣子弟身份入宫充任三等侍卫,次年考绩名列第一,获授通判。但他并未止步于武勇,回到商丘后,与侯方域等人重结“雪苑诗社”,成为“后雪苑六子”之一。他诗风早年宗唐,后期转学苏轼,与王士禛齐名,并称“康熙年间十大才子”。

他官至吏部尚书,在江苏巡抚任上因赈灾减税、清理亏空,被康熙帝誉为“清廉为天下巡抚第一”,并获赐“清德堂”匾额。商丘古城墙上至今镶嵌的“清德”残碑,就是他一生功业与风骨的见证。同时,他是清初首屈一指的书画鉴藏大家,收藏冠绝一时。晚年他将毕生诗文自订为《西陂类稿》五十卷,带着一生的书画收藏,带着与王士禛齐名的诗名,带着“商丘宋荦审定真迹”的藏印,回到这座古城深处,安度晚年。

那时,他院中也曾花木扶疏,风过枝头,满庭芬芳。

如今,旧时的花木早已换了模样,唯有这丛蓝雪花,年年不误,岁岁不改。它不懂三百年前的风雅,也不管什么“西陂”与“清德堂”。它只是固执地蓝着,在每一个秋天,在每一阵风里,把一种冷静而热烈的颜色,还给这座古城。

或许,它也懂。

它懂宋荦“久任封疆事,苏台净点尘”的从容;懂他在权力核心中游走半生,却始终能守得一方清净的智慧;懂一个人卸下吏部尚书的冠冕后,回到故乡,在一砖一瓦间安放诗心的安然。这蓝色的花瓣如此清冷,又如此繁盛,恰如一个文人历尽千帆后,内心保有的那份纯粹与丰盈。而它那超长的花期、耐热耐剪的坚韧,又何尝不像宋荦一生历经顺治、康熙两朝,宦海浮沉数十载,却始终刚直清廉、不改其志的品格?

走出院门,回望一眼,风又起了。满墙的蓝花微微颤动,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归德府深秋的肩头。我想起管同游西陂时写下的句子:“当牧仲尚书以诗文风雅倾动海内,一时文士景从响应,宾客园林之胜,可谓壮哉!”

而今,宾客已散,园林已改,唯有这抹蓝色,年年归来,替一位远去的人,守住这里最后的风雅。风雅不绝,花便不谢;清德长存,院便不空。

秋深了,蓝雪还在开。(文:刘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