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的中原,已是机械化耕作的时代,可你若到豫东商丘、虞城一带的乡下走一走,依然能在阡陌之间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红黏谷。那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皮是红褐色的,脱了壳,露出黄澄澄的米粒来。种惯了大田作物的人家,只在地头沟边随手撒上一把,也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全凭老天爷的照应。秋天收了,一小袋一小袋地分给邻里,或留着自家过年时酿一坛酒。这红黏谷,仿佛是中原大地留给寻常百姓的一点私藏。它不挑地、耐旱,就像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再贫瘠的年景,也能扎下根,长出希望来。
在谷熟镇一带,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早些年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用红黏谷酿一点酒。农闲时酿一坛,逢年过节拿出来待客;谁家添了丁,谁家娶了亲,提一壶酒去贺喜,是顶体面的事。这酒不烈,入口绵甜,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比不得大酒厂的广告酒,却是自己用双手一点点酿出来的,喝着踏实。老辈人常说“五谷养生,红谷为首”,把红黏谷看得比金子还贵重。那时节,孩子放学回家,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酒糟味,就知道父亲又在蒸酒了。这味道,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是母亲忙碌的背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暖意。
酿酒的手艺,是“笨”手艺。选粮、蒸煮、下曲、入缸、发酵、蒸馏,一步也马虎不得。红黏谷要先蒸透,拌上大麦、豌豆做成的酒曲,装进陶缸里,在阴凉处静静地待上几十天。酿酒人夜里要起来几次,伸手探探缸里的温度,那是靠几代人的手感传下来的经验。等到开缸的日子,蒸汽腾起,酒液一滴一滴流出来,清澈透明。这种沿用古法的纯手工酿造,外人看着繁琐,酿酒的人心里却自有一份从容,正如这中原的乡土,在四季更替间,守着自己的节奏。
如今,红黏谷酒的酿造技艺已经走进了非遗名录。可它的根,依然扎在乡土里,扎在那些舍不得丢掉老手艺的人手中。新一代的传承人接过父辈的陶缸,一边守着古法,一边琢磨着怎样让这门手艺走得更远。他们和农户签下订单,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来红黏谷,让种地的人多了一份收入;他们建起小小的非遗工坊,让来参观的孩子们看一看,一粒谷子是怎样变成一滴酒的。这些努力,让古老的技艺不只是摆在展柜里的记忆,而成为乡村里鲜活的日子。
一坛红黏谷酒,酿出的是中原的风土,是百姓家灶台上的温情,更是一方水土上生生不息的守候。它从旧时的烟火里走出来,带着五谷的醇香,走进了今天的生活,依然温热,依然绵长。(作者:刘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