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低语与民间的韧性 ——欧阳杏蓬《民间的峥嵘岁月》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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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低语与民间的韧性 ——欧阳杏蓬《民间的峥嵘岁月》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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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的散文集《民间的峥嵘岁月》以湘南宁远县东干脚村为写作核心,将个人成长记忆、家族伦理与乡村社会变迁织入山川地理、日常劳作与人物命运之中,在平实而沉郁的叙事里铺展南方乡村的生存肌理与精神脉络。全书分四辑展开,从大地风物、乡村生态到乡土人物、家庭伦理,形成空间、生态、人物、伦理四重渐次深入的书写结构。本文选取集中具有代表性的篇目,从乡土空间建构、民间生命伦理、时代变迁隐痛与散文美学特质四个维度,对其文本价值与写作风格展开评析。

一、乡土世界的多维建构

作为土生土长的湘南作家,欧阳杏蓬的乡土书写始终建立在具体的地理坐标之上,没有抽象化的乡土符号,只有可触摸的大地现场。《在家乡大地上》是整部集子空间叙事的总纲,作品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行走为线索,将东干脚置于区域地理的网络之中,打破乡土书写常见的封闭村落叙事。四个方向的空间叙事,既呈现出东干脚周边的自然地理与人文格局,也以空间的变化承载时间的重量。传统的农耕空间正在被交通线、新民居与经济作物田重构,乡村的边界在模糊,原有的村落格局在瓦解。这种以地理原点辐射周边以行走串联空间的写法,让人联想起贾平凹对商州的书写。贾平凹在商州系列中,将秦岭、丹江等地理位置转化为兼具自然属性和精神意涵的文学空间,用文字创造出精神望乡的意味。欧阳杏蓬的东干脚同样如此,它不是封闭的桃花源,而是与外部世界不断发生摩擦与碰撞。不同之处在于,贾平凹的商州书写往往带有鲜明的文化寻根意识与对现代化问题的反思,而欧阳杏蓬的姿态更为沉浸内敛,他不试图为乡村寻找文化上的出路,只是忠实地记录空间如何被时代重塑,如同为逐渐远去的乡土空间做一副宁静的挽联。

除了宏观的区域空间,作者对村落微观空间的书写同样极具质感。作者游走于故乡之中,穿行在日渐荒芜的石板巷道,又走入废弃旧居,眼见葛藤首乌肆意侵占坍塌的堂屋。这些不只是供人观赏的风景,也是一代代乡民生息繁衍的真实过往,也刻印下时代变迁留下的斑驳痕迹。《小院子》里的泥砖房子是湘南聚族而居的传统村落标本,青砖瓦屋、石板巷子、祖祠戏台、老庙改的学校,作者写穿行巷子的迷路体验,写祖祠的宗族渊源,写戏台上演过的戏,将一切都纳入叙事之中,于是一座院子便具有历史的厚度。《勒桑里》则聚焦更小的自然村,写它被竹林与油茶林包裹的封闭感,写村口水塘、田间劳作的老人、村外的坟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浓缩生老病死。作家一次次行走在家乡土地之上,本质上就是在和正在消逝的乡土现实进行精神对话。这些带着温度的实体,把过往烟火牢牢封存,一旦建筑消逝,一部分乡土记忆也随之淡去,营造出淡淡惜别意味。

二、民间社会的生命伦理

欧阳杏蓬的乡土书写始终围绕“人”展开,他笔下的人物是在土地上劳作一生的鲜活生命,背后是一套扎根大地的民间生命伦理。《沧桑》里的茶叔是这类人物的核心代表:七十多岁的老人,熟悉这片土地上每一处的笋子、蕨菜、苦菜,能在密林中分辨菌子是否有毒,敢走摇摇欲坠的石板桥,一生都在山地里穿行。他以一种自然的状态与土地共生,种地、捉蛇、采野菜,在劳动里获得生存的底气。作者写茶叔在坟墓边掐苦菜的细节,呈现出一种坦然。在乡土社会里,生与死从来不是截然对立的,坟墓就在田地边,祖先就在劳作的视野里,生死共同构筑大地的组成。

萧红在《生死场》的故乡书写中,通过对故乡底层民众艰苦生活的描绘,从生命直觉的层面对乡土社会的生命伦理寄以深切的剖析。欧阳杏蓬笔下的人物,亦同样处在辛苦辗转的生存状态中,作者选择让这些生命以自己的方式说话。他将自己完全置于东干脚的内部,他也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回望时唯有同根同源的疼惜。《在春天末梢对视死亡》一文里,作者在脑梗之后重返故乡,在河坡的竹林里偶遇新坟,没有恐惧,只有对时光流逝的平静审视。他写父辈像蚯蚓一样在泥淖里劳作一生,最终归于尘土,不是控诉命运的残酷,而是承认这是生命的自然流程。庄稼春种秋收,人也在大地上完成生死的循环。

《稗草并不弱小》一篇中,作者从常见的农业意象稗草入手,反驳稗草弱小的刻板印象。从秧田到稻田,农民五次三番地拔除,稗草却总能存活下来,根系发达长势强劲,哪怕被扔到河滩或泡进水里,也能继续生长。这株被农民视作杂草的植物,恰恰是乡土底层民众生命力的隐喻。他们在严苛的生存环境里扎根,像稗草一样争抢养分,承受打压,却始终保持着顽强的存续能力。许地山《落花生》中亦有这种从草木中提炼生命哲学的写法,从种花生、收花生及吃花生的日常小事里写出人生的道理,将容易被忽略的平凡事物升华为对生命意义的探寻。欧阳杏蓬的稗草书写同样让稗草的不弱小本身成为底层生命韧性最强大的证词。它不张扬,不脆弱,在被忽视的角落里也依旧坚持完成生命的轮回。

三、乡村变迁的复杂隐痛

整部散文集始终贯穿着今昔对比的时间线索,作者通过具体的物象与人事的变化,不动声色地写出乡村变迁的复杂滋味。《旧居旧时光》中,曾经住过几代人的泥砖旧居,在新房建起之后被彻底遗弃,堂屋的八仙桌积满灰尘,燕子窝空了,巷子长满野草。《时光和滑石板》则通过一块石头的消失,写出乡村童年经验的断裂。那块天然的滑石板是几代孩子的乐园,晒萝卜干、滑滑梯、砸棕叶籽,承载着无数童年的欢乐,最终却因为修路被村民炸掉。同名篇《民间的峥嵘岁月》里,原本的森林被砍倒开垦成农田,几十年后年轻人外出务工,农田抛荒又种回枞树,砍树的人和种树的人是同一代人。从毁林开荒解决温饱,到抛荒种树外出务工,背后既有农民生存策略的转变,也是乡村价值的重构。作者将这种隐痛融化在具体描写里,让读者从石头的消失及老屋的朽坏种种迹象中体味时代的分量。

这种通过意象间接抒情的方式,或许在跨媒介作品的参照中可以得到更深理解。赵本山主演的电影《落叶归根》改编自农民工千里背尸还乡的真实事件,影片将一则社会新闻转化为一段充满黑色幽默的公路旅程。电影的核心意蕴在于,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为了信守让同乡落叶归根的承诺,历尽艰辛踏上返乡之路。这背后隐含的是中国乡土社会最朴素的价值信仰,即人终究要回到故乡的土地上,灵魂才能安息。欧阳杏蓬的散文同样承载着这种归根的执念,他所有的离开与回望,都围绕着东干脚这个原点展开,只是他的书写更为私人化。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电影作品,其共同的社会使命是一致的。新旧更替是正常的,社会的前进步伐无法阻挡,但我们仍需有一双留住过往的双眼。看见过去,才能连接未来。

四、乡土散文的美学品格

总体来看,欧阳杏蓬的散文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它既区别于学者散文的知性,也不同于抒情散文的华丽,而是以平实诗意的质感取胜。全书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贯穿始终,所有的风物、人事都经过“我”的眼睛观察,“我”的记忆过滤,带有强烈的个人经验色彩。无论是重返家乡的四处行走,还是对少年往事的回忆,“我”始终是在场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呈现出乡土最本真的面貌。另外,作者很少直接抒发情感,而是通过细节传递情绪。比如写父亲送自己出门,只写“一前一后,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到此为止”,没有离别的煽情,却把父子间沉默的情感写得深沉。写双抢的辛苦,不直接喊累,而是写“佝久了,脑袋木了,眼发黑了,直起腰,腰骨的关节噼啪噼啪响”,用身体的感受还原劳动的强度,让文字具备落地的重量,也更符合乡土的书写底色。

欧阳杏蓬一直以乡民内部视角写作,不美化乡村,也不简单批判;他把故乡的自然、生态、贫困、死亡、亲情、变迁和小人物命运如实摆到读者面前。读者看到的不是被作者牵着走的乡村宣传画,而是充满矛盾又真实的乡村世界。这种“让事实说话、让读者判断”的客观性,感知社会、回应时代,正是他乡土散文的力量所在。

除此之外,作品中情景交融的意境营造也是不得不提的一笔,真正做到一切景语皆情语,将景物描写与人物心境深度融合。《暮色里》写四季的黄昏,从夏天的热烈到冬天的清冷,从过去的炊烟袅袅到现在的灯火零星,暮色的变化对应着乡村的变迁,也烘托着作者苍凉的心境。《千山里》写湘南的冬天,山枯水瘦,枫叶红得热烈,乌桕子白得清冷,红薯酒的香气飘在巷子里,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南方山地冬日的质感。沈从文湘西散文中将诗的抒情气质灌注于散文,在字里行间流淌出汩汩诗意,欧阳杏蓬则关注布满劳作痕迹与生死印记的现场,让诗意从土地的纹理中自然渗出。

《民间的峥嵘岁月》是一部扎根具体乡土经验的散文作品,它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也没有刻意的文化拔高,而是以湘南一个普通村落为支点,撬动整个南方乡村的生存图景,是一个乡村和一个时代的文字档案。它的峥嵘,不属于王侯将相,不属于风云事件,而属于民间大地上每一个认真劳作的普通人,是修水库的父辈肩膀上的血印,是茶叔穿行山林的脚步,是少年插秧时弯下的腰,是旧居里几代人的烟火气,是所有平凡生命在土地上留下的痕迹。可以说欧阳杏蓬以个人化的书写,为湘南乡村保存一份鲜活的微观档案,也为当代乡土散文提供一种有生命温度的写作路径。

作者简介:杨涛楠,女,陕西西安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2024级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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