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经济是国家经济体系的基本空间单元，其发展路径直接关系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的落地实效。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中西部县域如何识别并激活内生发展动能，是经济学领域亟待深入研究的现实命题。河南省睢县的制鞋产业发展实践为此提供了富有理论解释力的案例样本。该县地处豫东平原，传统上以农业经济为主导，2011年前制鞋产业尚属空白。历经十余年培育，全县已集聚制鞋及配套工贸企业618家，年产能达3.5亿双，从业人员逾5万人。这一从产业空白到全链生态的快速崛起，为考察产业梯度转移、地方制度供给与县域发展能力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典型样本。
一、发展历程与集群特征
（一）从零点突破到链式集聚，制鞋产业实现三次跃迁
从时间维度考察，睢县制鞋产业的集群式演进大体可以划分为三次关键性跨越。
第一次跨越发生于2011年前后。睢县在经历多轮产业方向调研与比较分析后，作出将制鞋产业确立为主导产业的战略性决策。当时制鞋产业在睢县尚属空白，周边县域亦无成熟先例可循。这一决策区别于“依托资源禀赋发展产业”的传统逻辑，而呈现出“主动锚定产业断点、以需求牵引供给”的非线性思维——将目光投向了沿海地区因要素成本上涨而产生的结构性产业外溢。2011年12月，睢县第一双运动鞋正式下线，标志着本地制鞋制造的零起点突破。
第二次跨越以2017年为关键节点。面对以福建晋江为主要的东南沿海制鞋产能持续外溢和雄安新区产业疏解的叠加窗口期，睢县创造性推出“拎包入驻”招商引资模式——通过提前建成标准化厂房，以较低的前期投入降低企业迁移成本，实现了跨地域产业载体的快速契约转换。集中建成制鞋生态产业园、三台制鞋产业园和雄安制鞋产业园等产业园区，陆续承接百余家外迁制鞋企业，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了从单点突破到链式集聚的结构性转换。
第三次跨越是向智能制造与品牌化方向的战略性跃升。2021年，睢县引入联想集团旗下的智能制造板块深慧视公司，设立5G智能制造产业基地与智能研发中心。SMRobot3000系列智能生产线的引入，使得新落地的制鞋生产线在投产伊始即采用最新制造范式，在承接中实现了跨越梯度递进的产业升级再造，使传统制鞋产业的技术边界获得实质性外推。同一时期，深慧视自主研发的全栈国产化制鞋机器人智能生产线为产业链提供了自主可控的智能制造装备供给，使国产替代在县域层面获得了技术验证与规模部署的双重进展。与此同时，特步体育、李宁、鸿星尔克、中乔体育等国内知名品牌的相继落地，标志着产业定位从来料加工的代工基地向品牌化生产基地跃升。
（二）从“点状覆盖”到“全链闭环”，形成产业集群
目前，睢县已集聚制鞋及鞋材配套工贸企业618家，其中，制鞋企业218家、鞋材企业125家、鞋业商贸企业202家、电商物流企业73家。年产能达3.5亿双，综合年产值突破百亿元，产业带动就业逾5万人。在产业园区的空间承载方面，已建成鞋业生态园、三台制鞋产业园、雄安制鞋产业园、五洲国际等综合性制鞋产业园区。
从配套能力看，鞋材本地配套率已从发展初期的不足30%提升至90%以上。配套率的显著提升意味着制鞋企业的核心原材料——鞋底、鞋面面料、鞋材辅料等——基本在县域50公里范围内实现供应链闭环。这一供应链组织形态不仅大幅压缩了原材料在途运输时效，还降低了因距离引致的跨区域物流成本与信息不对称问题，形成企业间交易频率上升与产业链资源绑定黏性增强的良性循环。
从品牌浓度看，睢县已初步汇聚特步体育、李宁、鸿星尔克、中乔体育、足力健、斯凯奇（福盛）等国内外知名品牌的企业生产单元。自主品牌培育方面，已形成自主品牌30余个，同时为100余个国内外知名品牌提供代工服务。2025年第二届鞋业博览会吸引218家参展企业，规划展位500余个，集中展示了品牌成品鞋、原辅材料、智能制鞋设备等四大品类。相比首届鞋博会，本届展会布展总面积从2.6万平方米扩大至3万平方米，标准展位数量从近400个增至500余个。睢县制鞋产业集群已从增长初期“政府招商单边驱动”的初创阶段，向“产业链配套引致企业自发聚拢”的市场牵引阶段跃迁——一个可自我强化的非均衡集聚循环正在逐步趋于稳态。
（三）实行智慧化改造，加速向新质生产力升级
智能制造升级是评估传统产业集群能否实现发展模式突破的重要指征。在技术供给端，深慧视（河南）智能装备有限公司睢县分公司依托3D机器视觉与工业机器人研发积累，针对制鞋行业因鞋型差异化而导致的生产线难以实现全流程自动化的行业共性问题，推出了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智能制鞋机器人生产线，其良品率稳定在99%以上，在同等产能条件下较传统人工线节省人工约30名。在产出效能端，深慧视第三代智能线每小时可完成200双品牌运动鞋的粘合成型工序，较传统人工线节省人工达50%，全生命周期运行成本降低约20%，企业净利润提高15%。在装备提供端，相比进口设备逾千万元的周期化投资负担，深慧视实现了从底层芯片到应用软件的全国产化技术栈，使智能生产线的投资门槛压缩至五、六百万元区间，为县域广大中小企业实施渐进式智能化改造提供了可负担的前期固定资产投入。
从技术扩散格局观察，中乔（河南）体育有限公司已配置3条智能自动化生产线、10条成品鞋和8条鞋底的标准化生产线，量产能力达到年产运动鞋800万双、鞋底1000万双。斯凯奇（福盛鞋业）的半智能以上装备占比超过80%，实现了从冲裁到成型的工序流程收敛与交付周期压缩，产品从产线终端下线至成品发货出库的周期已缩短至30分钟。在中小企业的智能化改造层面，FITGO系带鞋业等一批成长型企业已利用深慧视提供的3D工业相机、工业互联网平台等基础工具，实现了特定工序的“机器换人”。在制度供给面，睢县2025年加快实施以“设备换芯”“生产换代”“机器换人”为核心的制造业智能化改造方案，全县已成功建成省级智能工厂1家、省级数字化车间9家，市级智能工厂1家、市级数字化车间18家。与此同时，睢县与联想集团深度合作的“蟹立方”工业互联网平台已赋能鸿星尔克、中乔体育、足力健、安踏等50余家知名鞋企及其产业链上下游企业，涵盖行业咨询、产业数据、元宇宙展厅与供应链金融等二十余项协同服务。制鞋产业的技术层面正从早年依靠设备外购的“被动嵌入”向本地工业软件开源迭代与适配算法渐进形成的“自主适配”阶段演进。
二、主要做法
（一）一张蓝图绘到底，保持战略定力
睢县制鞋产业发展的首要经验是“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战略定力。十余年间，睢县制鞋产业的主导地位从未动摇。这种连续性不是偶然，而是制度化保障的结果。
“一双鞋，一条路，一群人，一座城，一起拼，一定赢！”在睢县中国鞋都博物馆，这18个大字镶嵌在墙壁上，道出了睢县制鞋产业的崛起之路。 睢县建立了“一链两长四图谱六清单”工作推进机制，由县级领导干部担任产业链链长，按照“一位县级领导、一个牵头部门、一套支持政策”的模式推进，将产业发展从“部门工作”上升为“全县战略”，用制度安排确保政策连续性和资源统筹能力。与此配套的是睢县制定的一年打基础、三年上规模、五年成基地、十年成鞋都的发展目标体系。目标引领下的分阶段推进，使规模扩张与质量提升形成有机衔接。
从理论上看，中西部县域经济发展面临的最大挑战往往不是资源匮乏，而是政策摇摆——因行政主官更替而“翻烧饼”，因短期政绩压力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睢县的实践表明，产业培育需要“接力跑”而非“百米冲刺”，制度化保障战略连续性是后发地区赶超的前提条件。
（二）从“政策优惠”到“制度能力”，优化营商环境
营商环境常被视为“软实力”，但从睢县的实践来看，它已转化为“硬指标”。中乔体育从签约到投产用时70天，创下该集团历史纪录；鸿星尔克用时45天；斯凯奇仅用25天。这些被企业称为“睢县速度”的纪录背后，是一套制度化的服务体系。
“1+X”工作法要求一个项目由一名县级领导牵头、一个单位负责、一套班子推进、一站式办公、一抓到底；每位企业配备的“首席服务员”24小时驻厂服务，全程代办各类审批事项；“13710”机制则规定1天内研究部署、3天内反馈、7天内落实。这些制度安排将政企对接从“人找事”变为“事找人”，从“企业跑断腿”变为“政府送上门”。
更深层的变化是政企关系的重构。睢县提出“把企业负责人当亲人、把企业小事当睢县大事”的服务理念，建立营商环境特邀监督员制度和“扫码评议”机制，让企业对政府服务进行反向评价。2025年，睢县新上线AI政务助手“睢晓政”，接入大模型技术，归集300余条政策法规、1985个专业知识库，覆盖全县38个政务部门。这种“亲清政商关系”的制度化探索，使营商环境从“人治”走向“法治”，从“阶段性运动”走向“常态化机制”。对于中西部县域而言，比照抄“上海经验”“深圳模式”更重要的是，立足自身行政资源和治理能力，构建“够得着、用得上、可持续”的制度供给体系。
（三）在承接产业转移中实现技术跃迁，注重创新驱动
承接产业转移的传统模式存在一个隐忧，就是后发地区可能陷入“低端锁定”，成为发达地区的“代工厂”。睢县的实践提供了一种破局思路——“不是在迁移中复制，而是在承接中升级”。
技术跃迁的实现路径有三条。其一，“引进即升级”。在引入制造企业的同时，同步引入智能制造解决方案，使新落地的生产线直接采用最新技术，跳过传统生产方式。其二，“龙头示范、中小跟进”。对中乔、鸿星尔克等龙头企业引入整条智能线，对中小企业采取局部环节智能化改造（如电脑针车、智能裁断），形成“顶天立地+铺天盖地”的技术扩散格局。其三，“跨界融合”。深慧视智能装备企业在睢县落地后，与本地制鞋企业深度合作，将制鞋工艺知识转化为设备参数参数，使设备更“懂”制鞋。
创新驱动的成效已经显现。睢县被命名为“中国制鞋产业基地”，开发区获评“河南省数字化转型示范区”。中乔（河南）体育被认定为省级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专项资金优秀智能应用场景项目。2024年，睢县引导金振源电子、嘉鸿鞋业成功申报高质量发展技术改造项目。全国鞋类设计师职业技能大赛、中原鞋都国际鞋业高峰论坛在睢县举办，为产业发展提供人才支撑和智力支持。
创新驱动的深层逻辑是在产业梯度转移中，后发地区完全有可能利用最新技术成果实现“跨越式改造”，在承接中实现技术跃迁。这不是对传统产业的“抛弃”，而是对传统产业生产方式的转型升级。
（四）构建系统性产业生态，形成链式集聚
睢县“链式承接”策略的核心是“以商引商、以链聚链”。在引入第一家龙头企业嘉鸿鞋业后，睢县并未止步于“一家企业”的落地，而是同步规划配套园区，瞄准上下游企业精准招商。这种策略意味着不是在“招商引资”的单向逻辑下工作，而是在“产业链配套”的市场逻辑下推动。
产业生态的系统构建还体现在配套服务的完善上。睢县在先进制造业开发区内配套新建1所大学、3所中小学、2所幼儿园和1座三级甲等医院。教育部门为随迁子女入学开设“绿色通道”，卫健部门定期开展健康体检，住房保障部门加大保障性租赁住房供给。这些举措使产业园区从单纯的“生产基地”升级为“产城融合”的社区，人与产业之间的关系从“雇佣”变为“扎根”。
三、几点启示
（一）从模仿到跃迁，重新定义“后发优势”
传统发展经济学认为，后发地区的优势在于“模仿成本低”——可以直接沿用发达地区的成熟技术和管理经验。睢县的实践表明，真正的后发优势不在于“复制”而在于“跃迁”——在承接产业转移的过程中，可以利用工业互联网、机器视觉等最新的技术成果对传统生产线进行“跨越式改造”，跳过梯度转移中的“中间阶段”。中西部县域在发展传统制造业时，不应简单“拷贝”东部地区十年前的生产方式，而应主动嵌入最新的技术变量，在承接中实现升级。睢县“不是在迁移中复制，而是在承接中升级”的经验，对纺织、食品、家具等同样面临产业转移的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具有普遍借鉴意义。
（二）县域治理的核心能力是制度供给
睢县案例表明，县域经济发展的关键变量未必是资源禀赋——睢县既不靠近港口，也不拥有特殊资源，其成功的关键在于制度供给能力。这种能力使一个传统农区从“招商难”逆转为“企业争相入驻”，从“零基础”构建起完整的产业生态。
制度供给能力的三个维度值得关注。一是连续性能力，就是“一届接着一届干”的蓝图执行力，政策不因人事变动而中断；二是协同性能力，就是多部门统筹配合、为企业提供综合服务的能力，打破各管一段的碎片化局面；三是回应性能力，就是能及时感知企业诉求、并据此调整政策的能力。这三个方面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地方营商环境真正的制度竞争力。
（三）传统产业需要被重新理解
睢县案例揭示了“没有落后的产业，只有落后的生产方式和组织形态”这一命题的实践意义。制鞋业是典型的传统产业，但融入5G、AI、工业互联网之后，它不再是劳动密集型的低端产业，而成为技术密集、资本密集、品牌密集的现代制造业，成为新质生产力产业的代表。
这对中西部县域经济的战略选择具有重要启示。当前，一些中西部县域倾向于追逐芯片、生物医药等“高大上”的新兴产业，却忽视了自身要素禀赋的匹配性。睢县的经验表明，与其在“热门赛道”上徒劳竞争，不如立足本地比较优势，因地制宜，用新技术重构传统产业。
（作者：李炎炎 中共商丘市委党校经济学教研室主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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