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之外见风骨:鲁山琴台与元德秀的四绝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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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之外见风骨:鲁山琴台与元德秀的四绝碑

关于鲁山琴台的营建初衷与百姓筑琴台歌功颂德的缘由,笔者已在《鲁山琴台:一曲仁政,千载德音》《鲁山琴台:古琴弦音中的治世理想》两文中作了详述。今天,让我们再次拨响鲁山琴台的历史琴弦,聚焦元德秀身后留下的另一座精神丰碑——四绝碑。

元德秀(约695-约754),字紫芝,原姓拓跋氏,出自后魏昭成皇帝孙常山王遵一脉。北魏孝文帝改革时,其先祖易拓跋姓为元。元德秀系唐朝河南洛阳人,开元二十一年(733)登进士第,初授邢州南和县尉。因政绩斐然,擢升左羽林龙武军录事参军。任内遭遇车祸伤及足胫,遂辞去军职,于开元二十三年(735)转任鲁山县令。他勤政三载,德被闾阎,被鲁山人民尊为元神仙,任期界满后回到洛阳陆浑山中隐居。

关于其卒年,历史上一直存在两种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元德秀卒于天宝十二载九月二十九日。是依据李华《元鲁山墓志铭并序》所载:“维唐天宝十二载九月二十九日,鲁山令河南元公终于陆浑草堂,春秋五十九。”

另一种观点认为应该是天宝十三载,主要依据《旧唐书》本传:“天宝十三年卒,时年五十九”;《新唐书》本传:“天宝十三载卒,家惟枕履箪瓢而已”;元结《元鲁山墓表》亦云:“天宝十三年,元子从兄前鲁县大夫德秀卒,元结哭之哀”;兼具出土文献《唐故鲁山县令河南元府君墓志铭并序》,墓志云:“天宝甲午载冬十月甲申日葬於草堂南原之野”。按唐历,天宝“甲午载”即天宝十三载(754),甲申日即十月初四。如果元德秀卒于唐玄宗天宝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六日后十月初四安葬,符合古制和逻辑。故其卒年应该是天宝十三载九月二十九日,这一观点更加接近历史事实。

另外,据《旧唐书》记载,天宝十三载秋,关中地区遭遇持续60多天的特大霖雨灾害,致使“稼穑尽毁,秋禾无遗”。京城城垣房舍倾颓崩坏,物价飙升,多数人家缺乏食物,而东都洛阳则洢水洛水暴涨,淹没大量民居与公共设施。杜甫在《九日寄岑参》诗中对这一自然灾害充满了愤懑和悲怆之情,他沉痛地写道:“出门复入门,雨脚但仍旧。......吁嗟呼苍生,稼穑不可救。安得诛云师,畴能补天漏。”值此民生凋敝之际,鲁山县令元德秀的离世更显凄凉。这位为官清廉、家无余财、身无长物的父母官,三年县令任上俸禄尽散于民,离任时仅剩一匹粗布。其家徒四壁,除却枕履琴杖、瓢盆残具,竟无粒米存粮。在饥寒交迫中溘然长逝,其清寒至此,令世人扼腕长叹。

因为元德秀生前任鲁山令时的高风亮节,在其离世后品德光辉愈发崇高。唐代著名的文学家李华与元结、书坛宗师颜真卿、篆书名家李阳冰,四位大家为追慕其风范而联袂创作:李华撰《元鲁山墓碣铭(并序)》以彰其行,元结作《元鲁山墓表》以述其德,颜真卿亲笔书丹,李阳冰执笔篆额。此四绝合璧之作,正如《旧唐书·文苑传下·李华》所载:“华尝为《鲁山令元德秀墓碑》,颜真卿书,李阳冰篆额,后人争模写之,号为‘四绝碑’。”《辞源》“四绝碑”解,乃专指唐李华为鲁山令元德秀墓碑。其人,其文,其字,其篆,均称绝代,因号“四绝碑”。

可以说,“四绝碑”的冠名,是以元德秀清廉仁政为碑之魂,其德行政绩是四绝碑的精神根基,彰显“民本为上”的为官初心。也是源于几位大家在各自领域的登峰造极,以及他们珠联璧合的创作,使该碑在文、书、篆等各个维度上达到了艺术与精神的完美统一。

一绝:李华之文——古文运动的先声,文以载道的典范

李华以文赋碑之骨,用凝练的文辞铭刻德政,借“文以载道”的儒家思想让事迹传之久远,是元德秀“四绝碑”最绚丽的光华,成为中国古代墓志的一座丰碑。

李华(715年-766年),字遐叔, 出身赵郡李氏, 为隋朝尚书左丞李孝威的玄孙,唐朝安邑令李虚己的第三子。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唐代散文家、大臣,于开元二十三年(735年)中进士。李华师承元德秀,与萧颖士并称“萧李”,二人共同开创了唐代古文运动的先声。他提出“文章本乎作者,而哀乐系乎时”的文学主张,其代表作《元鲁山墓碣铭(并序)》被《全唐文》等典籍收录。所撰墓志铭多以散体行文,语言质朴凝练而情感沉郁厚重,既达到唐代墓志文学的巅峰水准,更成为后世散文创作的典范。他创作的《吊古战场文》被《古文观止》收录,成为传诵千古的散文范例。这些作品因兼具文学美感与思想深度,被视为“文以载道”理念的实践标杆,向上继承了陈子昂的“复古”主张,向下直接启发了韩愈、柳宗元等文坛巨擘,推动了古文运动的蓬勃发展,彰显出深远的文学影响力,展现了唐代散文的艺术风采。

在仕途上,李华曾任监察御史、右补阙、吏部员外郎等职。值得一提的是,他与诗仙李白有过一段佳话,天宝十二年李白作《陪侍御叔华登楼歌》收录于北宋四大部书《文苑英华》,诗中“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成为千古绝唱。这对盛唐文人,一位以散文著名于世,其墓志铭创作堪称绝响;一位以诗仙美誉垂范千古,共同书写了盛唐文学的璀璨篇章。

李华为了让元德秀的德行流芳千古,还专门作《三贤论》,将元德秀与萧颖士、刘讯并称为唐朝当世三贤。文中盛赞元德秀:“德秀志当以道纪天下”、“于孔子之门,皆达者欤”、“使德秀据师保之位,瞻其形容,乃见仁者之风”、“皆可为人师也”。江苏南京小仓山随园现存一副对联,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元德秀的精神品格:“廉吏可为,鲁山四面墙垣少;达人知足,陶令归来岁月多”。

二绝:元结之表——文学大家的补笔,德行精神的诠释

元结以表呈碑之情,直抒胸臆的质朴文字映现刚正品格,以“直言述真”的赤诚补全碑之血肉,全表句句扎心、字字泣血,读之无不动容,是元德秀“四绝碑”情感的基石。

元结(719年-772年),字次山,河南鲁山商馀山人。这位对文学发展起到承前启后作用的唐代文坛大师,历经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官至道州刺史、容管经略使等军政要职,文武兼备。作为元德秀的从弟和学生,他在平定安史之乱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官拜大唐御史中丞,是唐代鲁山人民的杰出代表。

在《元鲁山墓表》中,元结以肺腑之言追思先贤道:“天宝十三年,元子从兄前鲁县大夫德秀卒,元子哭之哀。门人叔盈问曰:夫子哭从兄也哀,不亦过乎礼欤?对曰:汝知礼之过,而不知情之至。叔盈退谓其徒曰:夫子之哭元大夫也,兼师友之分,亦过矣。元子闻之,召叔盈谓曰:吾诚哀过,汝所云也。元大夫弱无所固,壮无所专,老无所存,死无所馀,此非人情。人情所耽溺喜爱,似可恶者,大夫无之。如戒如惧,如憎如恶,此其无情,此非有心,士君子知焉不知也?吾今之哀,汝知之焉而不知也?呜呼元大夫!生六十馀年而卒,未尝识妇人而视锦绣,不颂之,何以诫荒淫侈靡之徒也哉?未尝求足而言利、苟辞而便色,不颂之,何以诫贪猥佞媚之徒也哉?未尝主十亩之地、十尺之舍、十岁之童,不颂之,何以诫占田千夫、室宇千柱、家童百指之徒也哉?未尝皂布帛而衣、具五味而食,不颂之,何以诫绮纨粱肉之徒也哉?於戏!吾以元大夫德行,遗来世清独君子、方直之士也欤!”透过这泣 血稽颡(qi sang)的表文,我们不仅能触摸到元结对从兄元德秀的至深哀恸,更能感受到那份超越血缘的知己之情,以及元结以笔为剑、矢志传承清正之风的赤子之心。

元结与元德秀在鲁山民众心中享有同等崇高的精神地位,历经千年时光淬炼,二人早已在民间信仰中融为一体。当地百姓将元结墓虔诚地敬称为“元神仙墓”,以此寄托对两位先贤的追慕之情。

公元772年,元结病逝于长安,其灵柩被运回故乡鲁山县,安葬于青条岭东侧泉陂(今泉上村)元子陵。因墓地形似振翅欲飞的春燕,乡民口耳相传中也将其唤作“燕子陵坟”。碑文由元结挚友、唐代书法宗师颜真卿亲笔撰书,碑高1.9米,宽0.95米,厚0.28米,碑文四面环刻,正背两面各17行,两侧4行,行字数33—35不等,全文1383字。金、元之际,墓碑被元兵毁坏,右下角残,缺少203字,碑额缺失。明万历四十二(1614)年该碑迁至鲁山文庙建亭保存,现珍藏于鲁山县一高附中院内,2006年5月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颜真卿与元结,这段一千多年前的友谊佳话,被后世传颂为“颜元之交”,与“管鲍之谊”、“羊左之交”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在中华友情谱系中,成为文化史上知音相契、友情万古的重要篇章。

元子陵挂像

三绝:颜真卿之书——书法宗师的筋骨,盛唐气象的体现

颜真卿以书立碑之形,雄浑遒劲的书法如其人忠义刚正,用“字如其人”的风骨赋予碑刻生命长青。元公之德行如空谷幽兰,颜公之笔墨似高山坠石,二人的高尚品德,使元德秀“四绝碑”永远闪耀着不灭的光芒。

颜真卿(709年-784年),字清臣,京兆万年(今陕西省西安市)人,祖籍琅琊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市)。历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帝。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登进士第,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后因得罪权臣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世称“颜平原”。安史之乱时,颜真卿率河北义军对抗叛军,被推为盟主,一度光复河北。后至凤翔,被授为宪部尚书。唐代宗时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人称“颜鲁公”。

作为孔门七十二贤之首颜回的四十世孙,颜真卿的血液里流淌着琅琊颜氏“德行垂范”的儒家基因。五世祖颜之推的《颜氏家训》,开创了中国家训文化的先河。

建中四年(783年),风雨飘摇中的大唐王朝烽烟再起,携十四州之兵叛乱的淮宁节度使李希烈攻陷汝州。宰相卢杞,因厌恶颜真卿的刚正不阿,心生借刀杀人之计。《旧唐书》记载:卢杞建议唐德宗,“颜真卿四方所信,使谕之,可不劳师旅,上从之 ”。唐德宗李适任命颜真卿为淮宁军宣慰使,颜真卿明知此行有去无回,众朝臣都力劝其拒往,但他却怀揣着“救国难于将倾、舍我其谁”的浩然正气慨然前行,在许州(今河南许昌)被叛军扣押。李希烈曾用伪相一职对颜真卿威逼利诱,被颜真卿怒骂拒绝。此后,颜真卿转押至汝州,囚禁于宝丰龙兴寺‌长达一年十个月,兴元元年八月(784年8月)(一说贞元元年即785年),在瑟瑟秋风中被叛贼缢杀。

明代元结碑拓片1

从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安贫乐道,到颜之推《颜氏家训》“气节尊严不可失”的家风传承,颜氏家族的精神血脉在颜真卿笔下奔涌成河,凝练到“四绝碑”的一笔一画之中。

明代元结碑拓片2

颜真卿书法精妙,擅长行、楷,其字雄伟刚劲、大气磅礴,为书法界百世之宗,被尊为“颜体”,与赵孟頫、柳公权、欧阳询并称为我国“楷书四大家”;又与柳公权并称“颜柳”,被合称为“颜筋柳骨”。正如苏轼在《书吴道子画后》所言:“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

颜真卿的书法,体现了盛唐时期开阔雄浑的时代气象,与元德秀的高风亮节相得益彰,他为“四绝碑”书丹,将自身的书法艺术融入碑刻之中,使该碑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书法艺术价值,更兼具传统儒家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精神价值。

四绝:李阳冰之篆——笔走龙蛇的气韵,金石永年的象征

李阳冰以篆刻碑之韵,其篆书是以笔为刀、以石为纸,在永恒与刹那间铸就的文明印记。正是这份对篆书的虔诚与突破,使得“四绝碑”穿越历史长河,成为中华文脉中“金石不朽”的精神象征。

李阳冰(约721-787),字少温,唐代著名书法家,被后世尊为“篆书第一人”。他历任缙云、当涂两县县令,兼领国子丞,官至将作少监。

李阳冰为“四绝碑”篆书题额的技艺究竟有多高?当时凡颜真卿所书碑文,必请李阳冰以篆书题额,足见其篆书水准之精深、影响力之深远。其自评与历代书法家、评论家的赞誉,正可印证这一地位。

李阳冰曾自诩:“斯翁之后,直至小生,曹喜、蔡邕不足也。”唐代窦皋、窦蒙兄弟在《述书赋》中评价其篆书“劲利豪爽,风行雨集……识者谓之苍颉后身”;吕总《续书评》则盛赞:“李阳冰书,若古钗倚物,力有万夫。李斯之后,一人而已。”晚唐宰相舒元舆更称其“光大于秦斯”,北宋释适之《金壶记》亦记“阳冰尤精书学,豪骏墨劲,当时人谓曰笔虎”。明清学者、金石书画鉴藏家孙承泽在《庚子消夏记》中定论:“篆自秦汉而后,推李阳冰为第一手”;清代王漱《竹云题跋》则以“运笔如蚕吐丝,骨力如绵裹铁”喻其笔法。当代书法家、艺术批评家王南溟撰文指出,李阳冰小篆“线条或如垂柳摇曳,或如流云舒卷,洋溢着抒情气息,代表着小篆书法在唐代复兴的文采风流”。

由此可见,作为唐代篆书巅峰的代表,李阳冰以篆书题额,与李华的文章、元结的补笔、颜真卿的书法,使“四绝碑”达到空前绝后的艺术高度,成为千年不朽的经典。

另外,李阳冰不但善篆书,而且善词章,李白赞其:“秀句满江国,高才掞天庭。”这里需要提及的是,如果没有李阳冰,历史上可能就没有诗仙李白了。

李阳冰是李白的从叔,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够一睹李白流传千古的诗篇风采,李阳冰居功至伟。唐上元二年(761),因受永王李璘谋乱牵连,刚刚获释的李白,自金陵(今江苏南京)来到当涂,投奔从叔李阳冰。起初,李阳冰不知道李白的窘境和来意,数日后,李阳冰送李白上船。告别时见到李白的《献从叔当涂宰阳冰》诗:“小子别金陵,来时白下亭。群凤怜客鸟,差池相哀鸣。各拔五色毛,意重泰山轻。赠微所费广,斗水浇长鲸。弹剑歌苦寒,严风起前楹。月衔天门晓,霜落牛渚清。长叹即归路,临川空屏营。”才知道李白这时穷困潦倒,已经别无去处,便再三把他挽留了下来,使李白终于有了一个栖身之地。唐代宗宝应元年(762)十一月,李白一病不起,他写下了自己最后一首诗《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为自己壮志未酬、大鹏折翼而悲怆遗憾。在病榻前李白将自己的诗文草稿交给李阳冰,请他编成诗集并作序。李阳冰不负重托,把李白的诗整理成《草堂集》十卷并作序言,李阳冰在《序》中说他“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俾予为序”,“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现存所有李白诗集皆源于此本,可惜的是,《草堂集》已经失传,只留下《草堂集序》传到今天,成为研究李白的重要文献。

四位大师李华、元结、颜真卿、李阳冰,各自在文学、散文、书法、篆额领域独领风骚,与元德秀的道德第一,共同铸就了“四绝碑”的传奇。那么,享有如此盛誉的“四绝碑”现况如何呢?令人遗憾的是,1965年在陆浑水库建成蓄水后,元德秀墓、祠均被陆浑水库淹没,“四绝碑”也不知所踪;亦有记载称其在解放后被发掘,但遭“文革”破坏。无论如何,它的精神丰碑永远屹立在人民心中,成为跨越千载的文化坐标。每当人们遥想此碑,仿佛指尖仍能触摸到那份穿越千年的艺术震颤,耳畔仍会回响起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尚宏远)